编者按
2016年,江苏正式启动“江苏文脉整理与研究工程”,拟用十年时间,编纂出版3000册图书,展现江苏的文化根脉。在文脉工程启动五周年之际,我们专访《江苏文库》六编主编,和公众一起了解编纂出版后面的故事。
本期专访《江苏文库·文献编》主编、长江学者、南京大学图书馆馆长程章灿先生。
千年文脉可见
万卷文献足征
《江苏文库·文献编》整体规划整理出版5000种历代江苏学人的经史子集各类著作,通过这样的整体架构来展现江苏整体的文化景观。
这5000种著作,时间下限是1911年,计划分装成1000册,平均1册有四、五种书。
《江苏文库·文献编》主编程章灿先生说,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就叫做“千年文脉可见,万卷文献足征”。
何为“千年文脉可见”?就是江苏的文脉起码有2000多年,江苏有学术、有文化,但具体体现在什么地方?非常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江苏历代丰富的文献、学术著述。
何为“万卷文献足征”?《江苏文库·文献编》计划收入5000种书、1000册,每种书按保守的两卷来估算,就是一万卷,实际上远远不止。在《江苏文库》六编中,文献编的体量是最大的。
2016年“江苏文脉整理与研究工程”启动后,《江苏文库·文献编》的同仁们,利用前两年的时间来夯实基础,在调查历代江苏省的学人各种著作及其版本的基础上,选定了5000多种书目。书目确定后,《江苏文库·文献编》的编辑和出版按部就班地展开。2018年年底的“江南文脉论坛”上,推出了第一批成果——117种、38册经部著述。2019年,推出了包括经史子集4部在内的113种、40册书,全面启动“经史子集”齐头并进。2020年,虽然受到疫情的影响,仍然按既定计划,推出包括经史子集4部在内的173种、51册书。每年的数量都在递增,三年加起来,共出了403种书,129册。2021年,《江苏文库·文献编》计划出60册,约200种书。
对话
程章灿
现代快报:出版《江苏文库·文献编》这样一个巨大工程中,困难在哪?怎么解决?
程章灿:我们工作当中遇到的困难,去年的特殊情况就是疫情。从春节过后,因为疫情的形势比较紧张,很多图书馆都关门了。直到天暖和了,快到夏天了,工作才正常展开,这对我们去年的工作真的有蛮大的影响。
平常对我们的工作有影响的,主要是一些珍贵的底本,在获取的时候会碰到困难。这些底本如果是在国家图书馆、上海图书馆以及南京图书馆这些大的图书馆还比较好办。但有一些地方的图书馆、博物馆,要从他们那里获取这些珍贵的文献资源,就存在一定困难。《江苏文库·文献编》是按照经、史、子、集四部的顺序往前推进,如果其中有一种拿不到底本,整个工作就会受到影响耽搁下来。这个困难我们每年都会碰到,我们通过各种办法去解决。总体来说,目前还都做得不错。
现代快报:2021年已经过去四分之一,从目前看,今年的进展如何?
程章灿:今年《江苏文库·文献编》计划出60册,估计将近200种或者更多一些。但我们具体在工作布置的时候,要多准备一些。比如说,如果只保证60册,基本上写240篇的提要就够了。但是万一经、史、子、集四部里面某一部里有某一本书暂时拿不到的话,就会影响进度,所以我们有提前量,安排了将近300种书目。假设说经部有一本书拿不到,经部就会卡在那儿,那么,我们的史部、子部、集部可以继续往前推,这样保证我们今年总体计划、总体进度不受影响。今年60册的计划,目前为止进展得比较顺利,差不多6月底所有的提要都会收上来,然后7月份审稿,8月份基本上就要定稿了。
现代快报:从《江苏文库·文献编》已经出版的这些书来看,能否展示出江苏古代学术研究的特点?
程章灿:当然可以。我们第一批推出的成果,主要是经部的《周易》类,我觉得有个亮点,就是江苏学者在《周易》研究上面的成果非常突出。《江苏文库·文献编》正好收了“乾嘉易学三大家”的著作,什么叫做“乾嘉易学三大家”?这三位就是苏州的惠栋、常州的张惠言,还有扬州的焦循。《江苏文库·文献编》第一批推出的成果里面,就有这三位江苏学者所写的“周易学”的著作,一共有11种,也可以说12种,因为有两种是拼合在一起印的。如果再加上惠栋的父亲惠士奇的书,那就一共有12种,也可以说13种。
惠栋、张惠言、焦循,这三个人之所以有代表性,那是因为他们正好可以显示整个乾嘉时代的学派地理背景,惠栋属于乾嘉学派里面的“吴派”,张惠言属于“常州学派”,焦循属于“扬州派”,这三个学派在清代江苏学术史上都是非常重要的,而这三位分别是这三个学派有名的代表。这三个学派的很多学者,都呈现家族化的特点,或为祖孙三代、或者是父子兄弟、或者是叔伯子侄,有亲缘关系。从《江苏文库·文献编》所收的著作中,就可以看到江苏学术文化地域化、学派化、家族化的特点。
现代快报:《江苏文库·文献编》已经出版的著述里,有一些珍贵的版本,请您举例介绍几部。
程章灿:我们去年出的书里面,用到的一些珍贵的底本,较多是收藏在南京图书馆的。我在这里介绍两本,一本是珍贵的稿本,是关于《诗经》学研究的,叫做《陆氏草木鸟兽虫鱼疏疏》,是关于《诗经》里面的草木虫鱼鸟兽这些名物的注释研究。它的作者是扬州学派著名的学者焦循。南图藏的这个本子是焦循的稿本,非常珍贵,书上有焦循的手迹。
还有一种也是南图收藏的。大家知道,南图的古籍珍本收藏很大一部分源自当年杭州丁丙八千卷楼的藏书。这次《江苏文库·文献编》就收了一种丁丙八千卷楼的藏书,是明代丹阳人姜宝所写的《资治大政记纲目》。这本书为什么珍贵?它是一个万历的刻本,也就是离作者那个年代非常近,并且这本书上还有丁丙的题跋。这书南图有收藏,复旦大学图书馆也有收藏,但是复旦大学藏的那个本子没有丁丙的题跋。相对来说,这书是江苏人所写,藏于江苏,还有丁丙的题跋,它的文献价值就更高了。
现代快报:《江苏文库·文献编》未来的工作重点是什么?如何应对?
程章灿:很多事儿我们现在其实已经注意到了,但是现在还不是太突出,未来我想会更进一步地突出出来。
第一点,从空间上说,我们要寻找这些文献的底本资源,眼光绝不能只限于中国境内,我们把眼光放到全世界。今年出的集部里有唐代的诗集,我们发现在美国加州伯克利大学东亚图书馆有一个比较好的版本,比我们国内的其他版本都好,我们已经拿到了这个底本。海外的底本,我们另外也会通过海外学者帮我们联系、复制,比如,我们特别聘请了日本早稻田大学著名汉学家稻田耕一郎教授帮助我们寻找在日本的一些珍贵的江苏文献的底本。
从时间角度,第一要保质,还要保量、保进度。这个项目,毕竟是要传至子孙后代,甚至可能传到千秋万代,如果现在做的工作站不住,就对不起江苏省这么大的投入,对不起学界,也对不起将来看这套书的人。这一点,我们团队同仁们有高度的自觉。所以,每一篇提要我们都要保证五审,保证每一篇提要写出来,质量超过前面已经有的提要,这是我们必须要做到的,确保《江苏文库·文献编》成为一个传之久远的传世工程。
现代快报:如何让这些优秀的文化成果,更好与大众接轨?
程章灿:我想,传播包括两个方面:一个是比较偏于学术圈内的传播,就是在专业圈内扩大影响。另一方面就是大众的传播。南京大学文学院的微信公号“皇华皇华”,南京大学古典文献研究所的微信公号“南雍论学”,这两个公号不时地都会推送关于江苏文脉工程的一些普及介绍。你们作为大众媒体,也做了很多事,尤其是在向大众传递这个工程跟我们现当代人和当今的生活有什么关系这一方面,做了很好的传播。我们必须要把观念改过来,“酒香也怕巷子深”,好酒也要吆喝,让更多的人闻得到、喝得到、享受到“江苏文脉整理研究工程”的这坛好酒。
现代快报:您提到要推动“江苏学”的建立,什么是“江苏学”?
程章灿:将来我们可能会在学术传播方面多花一点力量,多投入一些人力,要推动“江苏学”的建立。我们为什么要编这套书,关键是要展现江苏的学术、江苏的文化、江苏的文脉;展现出来干什么?是要给人研究的;研究的目的干什么?更多地了解江苏对于中华文明的贡献,了解江苏文化对于世界文明的贡献。那就必须有“江苏学”这么一个学科。我认为,等江苏文脉工程完成之后,真正的关于江苏文化的研究,关于江苏文化对中华文化、对世界文化的贡献的研究,才能够在更高的水准上,在更踏实、更广泛的文献基础之上展开,才会做得更好。实际上,在学术传播与研究方面,我们已经在着手培养一些年轻的硕士生、博士生,这些年已经出了不少硕士论文和博士论文,我们计划将来把这些年轻人的成果做一些集中的展示,这也是一种江苏文脉的传承。江苏文脉一直连到今天的年轻人了。21世纪的研究主要靠他们年轻人,接力棒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