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友宪临永乐宫壁画·三249cm×203cm1980年题跋释文:拱手寒暄,品茗忆闲,耳顺耄耋,八卦聊天。感白驹过隙,叹廿年波澜。语世情冷暖,悟佛门道山。康健自得,轮椅卧床,或独处静观,或陌路热肠,诚撕伪扯,真为假惜,美丑变异,正气邪息,皆复本面,性归必然。奈人生苦短,愿画道悠长。以技论技,技已无夷,以道论技,技犹未及。

张友宪学生时代临古·七65cm×104cm1980年前后

垢墨画·二96cm×53cm1983年张友宪绘题跋释文:癸亥年画夏夜寂静之意。夏夜繁星幽灵,杂院凉床比邻,梦醒小解墙角,蟋蟀草间弹琴。

裹得严严实实的女生138cm×69cm1987年张友宪绘题跋释文:诚恳待人,真朴为画,素面朝天,绝不故作高深。

赶巴扎180cm×96cm2001年张友宪绘题跋释文:无视艺道共性,画品雅俗,质量优劣,功力高下,必沦为纯主观,而失客观标准。今世国朝理论家,请听剑桥苏立文先生言:“我没有理论,我怀着最深之信念相信,如果是在人文学科中,而不是在精确之科学中,理论远离真相,甚至可能是发现真相之障碍。”他建议年轻艺术史学者们:坚定地让理论待在它自己的地盘。

坐可卧可70cm×138cm1992年张友宪绘题跋释文:久闻黄宾虹先生创“七墨法”,心向往之。涉事渐深后,逐步了解古人用墨之道,知先生非原创,洵发扬光大者。论先生墨法,应重视“岁月留痕”四字!何耶?以先生之嗜古,则色沁包浆入于心,每画,总觉意犹未尽,补之、增之、添之、加之、再三再四,以灵变控其所积,故得浑厚华滋。往往一纸较劲数十年之久,寒暑躁润,盂砚清浊,青春气息,壮年精思,老来蕴藉,融汇加持,在在顺乎含情健笔,淋淋滴透山峦树木,色不碍墨,墨不碍色,成就先生“向死而生”之道技。

汨罗江畔193cm×361cm2004年张友宪绘题跋释文:画学不迷信。莫机械套用临摹、写生、创作三段式。中国画学习过程,变化繁复,渐顿互参。艺道切入角度是因人而异的。回望来路,不违自然至理,从不胶柱鼓瑟。无数问题,纠缠复纠结,解决复困惑。自识践行,以中国画诸范畴一一为练。

写耶创耶215cm×143cm2011年张友宪绘题跋释文:予廿年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设板黄瓜园,以天地作画室,遍写草木之属,偶有余兴,补仕女、高人于松竹蕉石间。记得某幅写生将成之际,忽忆李可染纵横满目之《梅园图》,旋勾一姝丽并引出写耶创耶之题记,应是我对景写生而直接成就创构之始也。该画1993年省个展后被台湾叶先生夺爱。此前一年,10月24日,马承鏕先生在上海美术馆看我个展,指《蕉丛高士图》,勉励我逸气可为。方增先先生在我的该展座谈会上,指《玉兰图》,极言艺术直觉之要妙,促成我对景创作格法形成。考前人多临摹而入创格者,画求内美与世俗表面好看无涉。近世多写生画手,临耶、写耶、创耶、境界耶、直觉耶?纠缠其间,勤奋一如既往!院长职事,美院增建教学楼。仿真画轴不再束之高阁,可以轮换挂进玻璃橱柜,从此有力辅助教学。山水课期间,每用丈二生宣示范临摹:范华原《溪山行旅》《雪景寒林》,李成《晴岚箫寺》,郭熙《早春》,马远《踏歌》,李唐《万壑松风》,王蒙《青卞》,沈周《庐山高》,掺己意直面挥毫,抒怀抱沉醉忘机。示范者、观战者皆兴致高昂。时有别班同学涌来,或稚言惹笑,七嘴八舌,或落针可闻,胆大置疑。智光师偶来,合什便叹:人间仙境。今因临摹日久,请红梅同学任模特儿,用写生创制法,调节学习气氛。众生见我写出红梅同学半身像后,无端画出两只羊来,一阵骚动,惹起窃窃私语。复见我又教画中人手持细细红鞭,身后便起一阵议论:羊的位置与人的关系怎么处理呢?看我一笔勾出双羊站立的石头,众生笑起来。红梅不知画上变故,桃面嫣如。

枣园20cm×26cm2019年张友宪绘题跋释文:今日延安朝圣地,宝塔山为精神象征。原宋代岭山寺,塔门悬“俯视红尘”匾。仰观间,松枝虬错,别具雄姿。鲁迅艺术文学院,天主教堂边,几进窑洞平房而已。此写枣园,2019年5月,槐花盛开之季。

福州鸟瞰20cm×26cm2021年张友宪绘

垢墨山水·一张友宪绘1984年137cm×69cm题跋释文:新墨旧墨复垢墨,四尺天地任安排。
南京艺术学院资深教授、博士生导师周积寅:他数十年来,“不教一日闲过”,创作自立门户,不与人同,属于高雅的艺术。他的艺术观是“贯古通今,兼修中外,形质并重,发乎性情”,此十六字传承的乃是百年南艺中国画之文脉也。最近,他整理了自己在画上的题跋,决定出本专著,曰《二乾书屋画跋》。《画跋》读后,让我大为惊叹,受益匪浅!
是编画跋近400则,系张君对临摹、写生、创作、课堂教学示范发表的不少体会,总结的不少宝贵经验,他十分重视中国画中所追求的道、理、法、笔、墨、形、质、气、韵、意、趣、神、势、情、性、境等各种特殊审美范畴的基本规律的把握与运用。其画跋,来自实践,有感而发,有的放矢,对前人的画论既有发微探讨,又有自己独到的建树。
山东大学教授、长江学者、博士生导师杜泽逊:画家张友宪先生以历年题画文字辑为一编,颜曰《二乾书屋画跋》,友生刘君元堂,持稿见示,嘱题简端。久闻先生擅人物、山水、花卉、树木,八十年代尝以《聊斋人物》为世人注目,又以芭蕉为程十发激赏。执教南京艺术学院,尝以教学笔记23篇辑为《是中至乐》一书刊行,蒙赐一册,内有题跋一篇,纵论古今,总结画跋之式为天地式、均衡式、相揖式、布空式、滴泉式、贯气式、随意式、长跋式等,且谓画跋随形就式,天上飞雁成行,地下碎石铺路。至其功用,则谓画之不足,题跋发之,题跋乃画之延伸。凡诗文之妙,绘画之理,游履故实,年月居所,无不形诸题跋。余读先生画跋,可谓跋从画来,画从心生,发乎性情,顺乎自然。如《题画聊斋人物》云:“为画而画不成画,有感发泄劣亦佳。狂笔横扫嫌未足,恶墨如雨拼命洒。”又《题旧作》云:“我为芭蕉写照,凡二十余年,自谓勾线厾墨,有异古人处多矣。”其坦荡飘逸,大都如是。昔人汇辑画跋、题画诗为专书者甚多,又有以书籍序跋与书画金石题跋总为一编者,其用不止领略文艺之理,考据家亦取资焉。尝阅陈援庵《吴渔山年谱》,指某画为伪作,以其题款之某时某地,而其时渔山恰不在其地也。今人论书画真伪,喜就风格言之,固是一法,而洞微抉奥,题跋印鉴,殆不可忽。
余喜古书目录版本之学,尝奉绍曾师命辑《渔洋读书记》一册,又率门生点校中国历代书目题跋十数种,日本学者书目题跋三种,斋中书籍,亦多题识首尾,长短不拘,聊备记事。清人黄荛圃、近世郑西谛、王献唐,题跋能见性灵,素所爱读。今观友宪先生画跋,声气相连,图书金石书画固无疆界也。友宪先生以为然乎?
第五届江苏省美协理论艺委会副主任、江苏省文化记者协会副主席、高级记者魏长健:张友宪是一位极具哲学思辨的能够冷思考、热表现的画家,他注重传统笔墨的锤炼,倡导面对自然的写生,推崇画人、画物、画灵魂,以高超的线性绘画翘楚于当代画坛。其作品多以中锋用笔,性情绘写,弥浸着精神的意识流。无论是山水人物,还是花鸟虫鱼,每每以鬼妙之状呈现,新颖多变,不落老套,构思奇妙,不共俗象。其书法以张迁碑为骨力,又袭董其昌之玄机,并在金鼎文上下了硬功夫,自成独家风貌。过硬的书法功力,成了张友宪随心所欲捆绑他笔下那些物象的“通灵法器”。黄宾虹于《论画宜取所长》著述中言,“艺术流传,在精神不在形貌,貌可学而至,精神由领悟而生。”创办南艺的刘海粟在《中国画的继承与创新》中有句,“形式单纯,意思深刻,是中国画的基本精神。”上世纪中叶曾主教杭州国立艺专的潘天寿在《听天阁画谈随笔》中直言,“神与情,画中之灵魂也,得之则活。”张友宪在其画论著作《二乾书屋画跋》中多有与前贤大师们相通的睿思。其看似天生的擅绘大才,及标新立异的先锋观点,如鬼使神助,竟与20世纪那些画坛巨匠心迹契合。比如,他聊斋一类画作中透出的所谓“鬼”气,正幽合傅抱石一些画作中的暝魅气息。而《傅抱石谈艺录·中国画的特点》中便有精要之论,“中国绘画无论是人物画、山水画或是花鸟画,都不满足于客观的描写。它更高的要求以形写神,形神兼备,以景写情,情景交融。因此,在画面上不仅要求表现客观世界,同时要表现主观世界。”张友宪的绘画实践,已把客观世界和主观世界构筑成腕下娴熟的魔方,不受东西时风左右,不受名利诱惑牵扯,独自沉浸在中国美学的深山里,沉默地搬捡古典哲学的块垒,构砌具有绘本史学坐标意义的现代大厦。纵观当今中国画坛,正需要多一些张友宪这样的绘画实践者,为中国美术史留下具有史学参照的范本。
淮安市美术馆馆长、书画院院长李德会:张老师的画往往题跋很多,也很精彩,画家跋语其实很有看头,比较生动,有感而发,往往会有顿悟的妙语让人受益。但是,跋语写得多是需要自信的,不然会露怯,字不好的是断然不敢多写的。张老师的画跋很多,还特别喜欢用金文题跋,还一跋一大段,这是要有很长时间的锤炼才行。金文太久远有古意,又难认,背下来更难。在美术馆大厅的《红芭蕉》题跋,时间长了张老师自己都有两字顺不下来了,查了才记起。历史上就像黄宾虹这些对金文创作那么高水平的大画家,他们用在画上的题跋金文也是很少的,而张老师用得多,还很贴切。金文书法对线质要求太高,篆籀意趣在线条上稍有体现就不得了,能用在画上,那就厉害了。我尤其喜欢张老师《临永乐宫壁画·一》《汨罗江畔》《截具区林屋》等的金文题跋,特别喜欢《汨罗江畔》的题跋,里面有宿墨的水晕,墨分五色,有一点黄宾虹金文的感觉,太精彩,一般人干不来。他的其他书体的题跋要稍逊一点,没有金文那么天真烂漫,会有一些惯性的东西,我个人不是很喜欢。有一次和一位书法家聊天,他说张老师其实也可以单搞一个纯粹书法展,以金文为主,夹杂行草书等,水平一定是很高的,我也深以为是。
南京艺术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刘元堂:回南艺后,不断见到淮安市美术馆有关本次展览的微信推送,其中的附文像当前充斥学界的品评文章一样,大都是无关痛痒的誉美之辞。以我对张老师的了解,崇尚“发乎性情”、倡导“真美”的他,对此未必会感到满意,毕竟这次展览冠以“学术”二字。
张老师常说,他希望自己身边的画家全是一流高手。只有高手如云的氛围,才能成长出最杰出的人才。正如没有喜马拉雅山脉的110多座高峰,就没有世界第一高峰——珠穆朗玛峰。无疑,张老师的胸襟是宽广的,对自己的实力更是极其自信的。希望张老师对我班门弄斧的批评意见,能一笑置之。
国际相对论天体物理中心教授、意大利国立天体物理研究所研究员王瑜:我没有见过张友宪老师,张老师更是没听过我名字。我们之间的关联在张老师的学生、我的邻居俞沁成。俞沁成敬仰张老师,我与他每日总会聊上几句,不免提及张老师的人和画。日积月累,张老师在我脑子里生出了轮廓,甚至虚构了画画时的动态。
我应是没见过张老师的真迹,只手机电脑屏幕上阅览许多。这次有幸得赠画册,开心。当天夜里急匆匆又舍不得的一页又一页翻看,画册厚,看到凌晨。印刷品比之真迹有个好处,不管画大画小印在书上都差不多大小。因此看画的人获得了非人的视角——排除人性里对崇高庞大的屈服和对小巧精致的贪婪。这么讲是因为我偏向于认为画画就是理解世界,而对世界的理解在物理学家眼里总是唯一的,尽管表现形式可以千样百样。
在尺寸限制的书本里,有一些画,看的时间长点,会突然受到一记冲击。原因是画变大了。类似于手机拍照突然切换到超广角镜头,视野开阔,信息扑面而来。这可不是说原画尺寸大,而是画里的世界大,四面八方延伸出了画框。似乎画家心里底稿辽远开阔,纸上画作只是截取了一部分。但这个局部包含的信息是可以推断心中整个画面的,所以局部仍然是一幅完整的大画。回到上一段的观点,画画是在理解世界,那如果有通晓万物道理的人,他的小小画框和宇宙一样大。
从伽利略算起,物理学发展了四百年,许多时候推动理论前行的是新的观测发现。新观测往往会促使诞生几十上百的理论,而成熟后仅留存一种理论。这理论必定基于以往经历过同样严格验证确定的理论,并且必将用以构筑未来的新理论,一路更新,最终目标大统一万物之理。综上,物理学讲究传承,不断地拓展认知世界,抹除理论间的不自洽。新提出的理论总带有强烈个性,但个性终会融合在共性。看张老师的画,我有类似的传承与发展的感受,把厚重的经典往前推一步,必须拥有非常人的动量。
修行法门千万,求的都是大智慧。走正道,难得偏倚。
昆山博物馆三级美术师俞沁成:力作用于空间,力不断向一个方向推进,这个连续的过程,形成四维时空——表述为“时间的形状”。
对于“时间的形状”这个题目,以及这个题目出版的画册,我带给一位从事天体物理研究的朋友看,他手机里随即翻出一篇欧洲刚发表的科研论文,题目翻译过来是“空间的形状”。他很愉悦的翻看画册中的种种,认为画家心中有比画面呈现更广阔的世象,而表现的只是“局部”,但这个“局部”非常宏大。
观看画展,色彩最直观,能引起我们共同的审美愉悦,色彩表现力强,会直接影响人们的感情,作用近乎音乐。画的墨色浓淡就像音阶,也通过力度体现。绘画呈现在平面介质(纸)上产生力感,视觉呈现上多隐藏于外形(轮廓)和色彩之中,力感是一种独特审美体验,雕塑建筑之外绘画里也能体验到。
这样的体验由何而来,引用牛顿第三定律:相互作用的两个质点之间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总是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作用在同一条直线上。牛顿第三定律揭示力的本质:力是物体间的相互作用。
毛笔之于宣纸,力的作用。垂直施加力的时候,作用效果最集中。国家画院课程,听看授课老师们艺术理论及示范,不断地印证中国画范畴里笔力之重要性。
用毛笔中锋写形的运笔内核,书写之力,体现了两千年来使用毛笔作为主要书写绘画工具民族的内核之力,民族自信之力。
常州市钟楼区文化馆馆员佘朝洁:张友宪老师对干露馆长说:她的小孩现在大二。这个“她”指的是我。但是我女儿已经在读研一了。
瞧,这就是关于时间的记忆,或者,也就是时间的形状。也许因为记忆容易出错,张老师把自己的画一帧一帧连缀成分段而又连贯的时间展出来,是学艺的时间,是追求缪斯的过程,也是模糊的记忆。展览的名字就叫“时间的形状”。
很多年以前,张老师有一些生活记录的作品,画父亲、妻子、孩子、学生。生活气息浓郁,烟火气,这些东西,中国画不大追求,所以张老师画得也不多。大多数时候,张老师画得高古。这些画里,对私人空间的记录,观者不大容易看出来。在这一点上,画家和作家就不一样。一个作家的作品读多了,便可拼出他的大致经历。
看张老师的画拼出什么呢?我拼出的是从八十年代到如今中国画坛的思潮、碰撞、融合、分流,体现得很清楚。比如他把高更和圣母子移植进画里,那是八五新潮正弄潮的时候。他在课堂上画了好些素描感的水墨人物,这种画法在全国美展中很主流。有时候我觉得对他这一代人而言,一个是中和西的关系,另一个是宏大叙事,已经成为习惯性的思维方式,这使得他们的画总是有点“硬”有点“刚”。他虽然是南方绘画,有水墨淋漓的特点,却偏喜欢厚重,认为厚重高级。
例外是张老师画的聊斋,很传统很中国,笔端有许多南方化的柔性和抒情的东西,裹在诡谲的氛围里面,与其说有厚重,不如“鬼气森森”形容更贴切。我认为就聊斋这个题材的绘画而言,不会有人超过他。
然而他画完就与“聊斋时代”告别。过上每天扛着大画板在黄瓜园里写生的生活。
这就是时间、阶段。告别,换一种玩法。
最近几年,张老师画里似又现出对聊斋时代的回溯。时间头也不回地奔跑,但是记忆和精神,还有灵魂的年纪,其实一直在与时间对抗。这与他生了一场病有关?
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些看画感受,不去使用什么美学术语,不去拉扯什么国画精神。在今天这个商业文明的时代,其实讲中西交融和宏大叙事,都不合语境。今天的语境是什么?是联名款,是万物皆可艺术,是艺术与环境。
张老师有一些尺寸巨大的画,做公共空间的装饰非常贴切,也一定会非常美。
顺着时间轴观看这些画,明显的,他对画面的驾驭能力一直在提高,技术和经验一直在积累。但是他又似乎一开始就老了,看画时是很难想象张老师年轻的时间。中国人用“人书俱老”褒奖书画艺术的高超,哎!
题跋其实是作家的叙述方式,用文字的方式对画面进行提点、补充、校准,画在文字的帮助下降低了一点理解难度。当然,书法也在体现画家的雄心,张老师总是强调书法的重要性,书法用笔,等等。时间过去这么多年,张老师还在强调。就仿佛,时间的形状是书法。
或许真是的吧。
淮阴师范学院副教授翟明帅:在黄瓜园的诸多老师中,张友宪先生算得上是一个颇具神秘色彩的人物。这种神秘感首先来自于先生的画,评论家提及先生的画,总是颇费一番脑筋才能把先生的画表述准确。说先生是传统笔墨,往往掩盖了先生独特的艺术个性与其超前的智慧;说先生是源出古人,其实先生极重视写生;说先生是当今潮流,其古典线条的意境放在几百年前绝对是一家。因此,有人只好综而大观地曰先生的画是兼具仙气、骨气、鬼气、灵气、才气于一体。
再说先生秉性,先生在黄瓜园中从来独来独往,很少见他与人三五成群边走边说话,有学生迎面走来和先生打招呼,先生必也能热情回应。你若不作声从旁而过,先生也并不怪罪你是无礼。
平日里先生是在画室作画时间多,溜闲时间少,所以也不容易在校园碰上他。只在每日中午时分在食堂里巧遇先生的概率最大,那时先生常穿深色的唐装上衣,手持一只透明水晶碗,内放一枚金属餐匙,和其他学生一样从食堂窗口排队买饭。有时,先生的夫人也一同前来,面对面坐着,一起用餐,强烈的好奇心促使我们常常跟随先生一同进入食堂,一同排队买饭,再寻一个离先生较近的餐桌一同进餐。我们边吃边侧耳倾听,心想平日里与我们并不多言,想必不可能与夫人也是不作声的吧,但“监听”的结果出乎我们预期:先生果然仍是不讲话,吃完饭只静静等候,待夫人也吃好,遂起身端碗离去。我们便一同起身,不管此时碗中饭菜是否吃完,只一路追随先生身影离开!
先生常常是吃完饭便直接回画室,刚好先生的画室与我们上课的教室在同一楼层,斜对着的,教室的门上本有一扇约一平方尺的玻璃小窗,可探见室内的布陈,偏偏先生门上的小窗是看不见里面的,先生用一张毛边纸把玻璃窗遮住了,我们便无计可施了,又不好意思敲先生的门,以免扰了先生作画的兴致。
也有胆大的同学便从别处搬来凳子,人站在凳子上从门上方的摇头窗往里看,便得以窥见先生作画的神采。起初我出于对先生的敬畏不敢上前窥探,但听其他同学言说先生作画如何疾笔如风,势如雷霆,我便再也抵挡不住诱惑,小心地爬上凳子向先生的画室内望去,刚好先生此刻不在,画室的窗下摆着一幅人物小品,装在画框里。右边墙上是一幅四尺的水墨,绘有老翁、松竹,笔力劲健,意境高古。左边墙上则是四张宣纸拼接起来的大画,树木高大,从画的底部直通到画的顶端,树木枝繁叶茂,全以水墨写出,笔墨纵横贯意,酣畅淋漓,前后虚实相应,层次分明,画面饱满。林中空白处,闲散着几只羔羊,意态清闲,恬淡幽远。
有这样的观画经历的同学有好几个人,只是有一次有一个同学差点被先生撞见,从那以后就再没有人窥探先生画画了。我们只得当面把先生请到教室,为自己的画点评一二。通常我们事先把画挂满画室的墙,等待先生刚好路过时,便邀请先生前来。一天上午,先生刚上楼梯,我便上前向先生说明意图,心里却异常紧张,立刻涨红了脸,先生却欣然应允。来到画室,先生见了画,点了点头,复环视一圈,半天不言语,我的心快悬到了嗓子眼了,不知先生将对我的画作出怎样的评价,只听先生说:“挺勤奋的,画的很好”。此番言语,寥寥数字,却字字印在心底,让我受益匪浅。其实我心里明白那些画根本算不上是“很好”,先生却总是给别人鼓励,给他人希望。自此学画更勤,效仿先生一贯的作风,少言、敏行,花大力气把画画好。
听别人说先生遍览前贤经典,临习万千,终有一悟:“要画好中国画必先习好书法,书画同源。”先生遂在书法上下苦功夫,听说那时先生与书法班的学生一同习书,其刻苦谦逊让我辈感慨。
每每先生授课,人气总是很高,学生常常把画案围成几圈。先生先讲,然后示范,先画一幅人物,重墨压顶,散峰破乱。我们不知先生所画为何,但闻先生说:“此为‘点如高山坠石’。”然后,先生以淡墨于方才凌乱的墨迹中细致地勾画人物五官,再辅以服饰,高仕形象顷刻现于纸上,但见先生又以迅笔画出竹枝、竹叶,顷刻间,画作遂成。
有一次课上,先生先以清水于宣纸上勾勒,众人又不解先生欲画为何,但见先生以大笔重墨覆其上,水墨相破,而水自现,一个头戴毡帽的新疆老人形象逐渐隐现,未等墨色全干,先生早已画好衣服、手杖,又在老人身边画了一只羔羊,画乃成。时值盛夏,南京天气闷热异常,有人抱怨言说“郁闷”,先生便执笔落款:新疆归来,天气炎热,众人皆郁闷。众人遂一扫郁闷情绪,与先生一同大笑起来。
毕业展览之际,先生为画展题字:“得江山之助”,很见书法功底,又有绘画的构图感,令人叹服。此去经年,几次在展览上再见先生画作,必驻足欣赏,参悟其妙。
今再次观先生展览,巨幅如嶂,小品精微,笔精墨妙处皆见性情,不禁叹为观止。也时常想起先生教诲,如在耳旁。
云南师范大学教授马祥和:中国画近当代的发展,经历了几度变革,同时又经历了几度迷途。从晚清民国的“海派”“岭南派”,到建国后“新金陵画派”“长安画派”的崛起,开创20世纪至今中国画变革的新时代、新气象。从历史的角度看,傅抱石等前辈所开创的“新金陵画派”,承继了中国画大道“不息变动”之体脉,且呈现出源头活水、大家频出的景象。显然,张友宪先生是“新金陵画派”这一体脉的承继者和开拓者。
张友宪先生的绘画作品既有深厚的传统,又具有强烈的时代精神体现。《易传》云:“日新谓之盛德……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对优秀传统文化的重构,在本质意义上便是传统经典人文精神的现代式觉醒,是复兴征途中所要凝聚的人文精神力量。从张友宪先生的绘画作品所呈现的人文境格中我们似乎可清晰地发现中国绘画在当下和未来的发展走向。
江苏财经职业技术学院艺术研究所所长,人文艺术学院副教授吴军:给小朋友看展写个序,就像小朋友临摹张老师的画,抑或像张友宪老师画画一样,是自然随性,倘若认认真真去写一个“时间的形状”观后感,怕是一笔难出。
小朋友看展,是真看。他们没有手机,真真实实地用眼睛去看了一场展览,还配合着老师叽叽喳喳地讨论,比起在展厅一边走一边用手机记录的人,他们才是最尊重作品现场感的那一个。纯真地读展,他们不知道张友宪是谁,没有在预知的光环照耀之下去看——无论从听觉还是视觉层面,他们只解读了他们这个年龄能力范围之内的东西。他们用纯真之眼抚摸在画上,然后大胆、无忌地倾吐出来。
喜欢,是一切活动的前提。孩子们面对展厅里的每一张画,会有真诚的表达,或着迷于某一细节,或赞叹色彩、图形或好奇肌理、文字或材料或意境,然后开心、迷惑或肢体模仿,这是画面走进了内心,让他们从此受到熏陶、留下印象。
小朋友每一张展览现场的临摹作品,都是“时间的形状”留在他们的成长时间中的形状。
北京国图文化发展有限责任公司淮安分公司美术馆副经理张俞:苏联教育家苏霍姆林斯基曾说过:“美能磨炼人性。一个人如果从童年时期受到美的教育,学会了善于感受并高度欣赏一切美好的事物,那么,很难想象,他长大后会变成一个冷酷无情、卑鄙庸俗、贪淫好色之徒。”美育是通识教育,它能让孩子拥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当孩子拥有了感受、欣赏这个世界的真善美的能力,他们会成为一个热爱美、热爱生活、积极向上、全面发展的人。
“时间的形状——张友宪中国画学术展”自开展以来,已接待近3万人次到馆参观学习,观众群体青少年儿童居多,其中有学校及家庭对美育认识的提高及重视,更是当地居民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的具体表现。
本次张友宪中国画学术展,无论从海报设计、展陈方式还是服务内容上都有了很大的创新,不仅给观众呈现了艺术之美,也给大家展现了展览形式之美。美美与共的展览新方式,让人眼前一亮,这是我们给观众的,而作为此次展览的重要参与群体——青少年儿童也为我们呈现了一幕幕感动瞬间。他们或是班集体出行、或是结伴而行、或是父母陪同,对于艺术他们可能很懵懂,对于作品还不能完全理解,但对于美他们却是有感知的,美可以感化、点拨、激发孩子们天然原发的艺术状态。他们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它,用心灵去感受它,用言语或是画笔去表达自己的直接感受。
因此有了一场场精彩的与作者跨越半个世纪的对“画”,我们感动于他们的认真与执着,感动于他们主观情感的艺术表达,感动于他们的童真与天马行空。对于观众来说,作品美、展陈美,他们亦是美,这也是另外一种美美与共。我们感恩于每一场展览、每一位艺术家、每一次活动给我们的艺术供养,同时也感恩于在此期间的每一次互动与反馈,这也是另外一种艺术供养。
孩子们走进美术馆不一定是源于艺术家的梦想,美术馆之于儿童,是发现艺术、发现美、追寻本我的过程,感悟时间的形状。带孩子进美术馆,欣赏美好的艺术作品,是陶冶情操,让孩子逐渐提升审美境界,修养爱好。更深层次的期望是在他们将来的生命里,打开一扇通往自由和无限的门。
南京大学古典文献研究所特任副研究员、文学博士刘驰:
题《张友宪中国画学术展》
取法中西参顿、渐,此心无碍作空观。
皮毛落尽精神现,万象分明造笔端。
题《汨罗江畔》
衣佩秋兰食落英,奈何世道不分明。
投身一跃苍波里,欲为江流界浊清。
题《明皇幸蜀》
干戈满地等闲看,蜀地巡游尽冕冠。
莫向长安回首望,关山万里夕阳残。
题《月色溶溶夜》
浮云来去翳清宵,天地纷纭转寂寥。
我意空明无挂碍,遥从月影看芭蕉。
题《红芭蕉》
一生襟抱展开时,颜色惊为世上殊。
红蕉露是心头血,写入画图知不知?
淮安市美术馆典藏部主任张晓倩:张友宪中国画学术作品展,让我既见识到了作为一个学者始终如一的勤奋与努力,也体会到了作为一个艺术家的发乎性情的挥洒与宣泄。
自“85新潮”后,艺术家逐步打破了惯性思维的桎梏和对西方艺术的迷信,渐次揭开了西方艺术的神秘面纱,国内艺术家的创作也获得了更大的自由。将“有意味的形式”用传统的书法用笔贯注于画面;用不同的色料延展和撑开传统艺术的色域度;用自由和戏谑的方式去寻找画面的趣味性;用枯树迎春、蔗境弥甘的气象深挖人文主义历史。深度思考,用心体会,集观念与手段、内师与外化为一体,以震撼人心的力量表达自由诉求,寻找客观存在和精神存在,作品即是物化的精神而又力求避免精神的物化。张友宪中国画作品气象大耶,时间的形状,我读到了很多,你呢?
剧作家,江苏省二、三、五届文华奖获得者袁连成:张先生的画,或大或小,或盈或窄,我读懂了画家用线条和色彩在形状中铺陈出时间的自由,这个“自由系时间”,勾勒出不同的年代、人物、霜月、烟火,有环境的透视,有心境的澎湃,在不着意的形状中,让时间的自由洋溢纸外,叩问俗者心魄的柴门。
《学礼图》,画的是遥远的古代,那时的众生崇尚敬天、敬地、敬人,那时的世间充盈着礼和节,而如何知礼、怎样守节?唯有读书、说书、听书,书卷半册,足够感悟一生,画中的孩童念书,商车拉书、平民听书……这些天下形状,无不喷发出那个年代的时间是何等的自由!时间是不变的,但是,时间也具有自由与不自由的属性,如果礼仪横流,时间也会觉得度日如年!如果礼仪盛行,时间就会觉得良宵苦短。在礼的时空里,人们收获真正的自由,时间隐现出无皱的自由。
反之,在张先生的另两幅画作中——《闰土·祥林嫂》和《孔乙己·人血馒头·假洋鬼子》,我在那个年代人物的形状中,读出了那个年代时间的苦涩、凝固、无奈、暗淡和不自由的呐喊……张先生的画,让我第一次悟出——时间是无形的,也是有形的;时间是无力的,也是有力的;时间是无自由的,也是有自由的。若,生灵自由,时间自由,这岂止是好,是美?!
徐曦 杨爽 辑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