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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问题需要新答案

    发布时间:2021-03-16 点击次数: 作者:秦志伟 来源:中国科学报

    作为连接高中和大学的“中介”,大学先修课肩负着打破两者之间壁垒的重任,但其作为舶来品,在中国20年来的发展并不顺利。过度强调与升学挂钩、制度设计不够规范、社会普遍功利……种种问题考验着大学先修课能否在中国扎根。相比于以往,复旦大学此次试水先修课,将会激起怎样的涟漪,带来哪些改变?


    一个月前,上海市高中的老师、家长和学生群都开始讨论一则消息:今年3月,复旦大学将开展“周末学堂—复旦大学拔尖学科高中先修计划”(简称复旦周末先修学堂)。热议一个月后的3月10日,复旦大学如约公布了周末先修学堂的报名时间、选课规则等信息。

    复旦周末先修学堂,名字新,事依旧。

    “和前几年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等高校开设的先修课类似?”上海某研究所副研究员石明的孩子正在高一就读。他虽然还没来得及详细了解复旦周末先修学堂,但对“大学先修课”这一名词并不陌生。

    作为舶来品,大学先修课在中国大地上“摸爬滚打”已有20年,但进展并不太顺利。而相关机构及各高校之所以乐此不疲地开设大学先修课,是因为一直想探索高等教育和基础教育如何有效衔接这一瓶颈问题。那么,大学先修课到底该如何扎根中国,助力实现教育改革的目标?

    “老大难”问题

    苏州中学原校长、中国教育学会高中专业教育委员会副理事长倪振民从事基础教育研究已有40余年,对基础教育和高等教育脱节问题深有体会。他告诉《中国科学报》,新技术层出不穷,如生物科学、纳米技术、人工智能等,对人才要求较高,这就要求学校培养学生的创新能力要在综合知识储备的基础上更超前一些。

    然而,在应试背景下的基础教育强调对知识的牢固掌握,原则上考什么就教什么,而大学,特别是理工类大学则要求学生对数理逻辑等科学知识的掌握深而尖。“因此,大学和中学教育的脱节是必然的。”倪振民表示,高中学生考进大学后,不得不接受“重新塑造”,无形中浪费了大学宝贵而紧张的教育资源。

    “在高中阶段,部分学生已经显示出某些超强的能力。”倪振民说。正如美国教育学家和心理学家加德纳提出的多元智慧理论,有的学生数理逻辑能力特别强,有的学生语言能力特别强,有的学生运动能力特别强等。但在原有教育体系下,学有所长的学生往往“吃不饱”,不得不接受没有差异的均衡教育。

    前不久,教育部和上海市签署新一轮战略合作协议。其中,上海市委书记李强和教育部部长陈宝生的发言内容让倪振民印象深刻。前者说,教育是民生、是环境、是功能、是竞争力,当下对高质量教育的需求更加强烈。而后者补充说,加快教育现代化、建设教育强国,必须实现有体系的构建、有质量的公平、有差异的均衡、有特色的标准、有重点的改革、有竞争的合作。

    在倪振民看来,根据新技术革命对人才的要求,按照学生的个性重新设计课程,就是有质量的公平和有差异的均衡的重要体现。

    为了让学有余力的学生能够提前学到大学知识,完成新技术革命对人才知识储备的要求,需要大学和中学共同努力打造一些新的课程体系。“开设大学先修课是一个非常明智和具有前瞻性的教育举措。”倪振民直言。

    “大学先修课作为连接大学和高中的‘中介’,可以将两者的壁垒打破,大学教师和高中教师基于人才培养的根本任务,一起研讨课程与教学,为创新性高素质人才的培养探索教育新路。”南京大学教育研究院副院长操太圣补充道。

    曾参加过北京大学先修课的李子玉为了出国留学,选修了电磁学和微积分。“提前接触大学知识,才发现自己原来有多么浅薄,知道有些问题原来可以那么考虑,了解到有些现象原来能这么解释,发现学知识其实还是挺好玩的。”

    事实上,利用大学先修课形式提高学生综合素质,进而培养合格人才,反过来又可以为新技术发展提供助力。

    功利心态在作祟

    大学先修课起源地美国,将其称为AdvancedPlacement(以下简称AP)。中国探索开设大学先修课并不晚。倪振民回忆,从本世纪初起,教育领域学术团队、民间机构、高校等就开始不断尝试开设ChinaAP,部分高中老师和大学老师一起为高中生设计丰富多样且能够放到高中学习的课程。

    以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为例。2013年春季学期,北京大学开出首批“中国大学先修课程”(北大版先修课),包括微积分、电磁学、大学化学、中国古代文化和中国通史(古代部分)。这些课程在部分中学的高中新课标选修课体系内开设,供学有余力的高二学生选修。从2013年秋季学期起,北京大学陆续推出十余门先修课程。

    除一期课程历时一个学期外,后期课程均历时一个学年,即北大版先修课的学习时间将持续整个高二学年。

    两年后的2015年秋季学期,由清华大学牵头组织全国40余所高水平大学和重点中学联合发起的中国慕课MOOC大学先修课(清华版先修课)正式启动。其课程体系主要是根据高中生特点将大学课程重新设计、制作成MOOC课程,以线上为主,并未明确针对高中哪个年级的学生。

    然而,大学先修课在中国的探索效果并不如预期。

    “既不能责难大学对先修课课程的设计,也不能单纯怪罪高中,浅层次原因是社会普遍比较‘功利’。”倪振民说。

    操太圣告诉《中国科学报》,目前高考招生制度仍比较单维度,即主要看考试分数,缺乏多元评价手段。“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不能直接带来分数增加的教育改革措施,都不会真正引起高中及学生的参与兴趣。”

    除此之外,“大中小学缺乏沟通,中学因为对先修课程的设计鲜有参与,所以主动性不够”。倪振民强调。

    与之相比,复旦周末先修学堂在招生对象上略有不同。根据复旦大学官网公布的信息,其起步阶段面向上海市所有高一年级学生,需要学生完成为期一学年的学习并参加相应考核。也就是说,高一下学期开始上课,将持续到高二上学期结束。“如果招收高二下学期的学生,他们在第二学期就会成为高三学生,有可能使学生家长产生焦虑情绪。”复旦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系教授马臻告诉《中国科学报》。

    复旦周末先修学堂开放的课程以复旦大学十大教育部基础学科拔尖学生培养计划2.0基地为依托,十大学科各开设1门课程,共10门。学生最多只能选择其中两门,每门课为期一年,每学期上课六次,且均在周末双休日。据悉,复旦大学将陆续增加更多先修课程,满足高中学生的需求。

    和升学挂钩引起的争议

    无论是北大版先修课还是清华版先修课,其做法均与升学挂钩。前者推行时间较早,2014年将自主招生与大学先修课结合,但因政策不稳定而饱受诟病。

    亲历者周孜介绍,北京大学在2014年时承诺考核后取得A级成绩(包括A-、A、A+)的学生,可以获得该校自主招生资格。但他后来得知,当年北京大学只优先考虑取得A+的学生,取得A的学生不占优势,取得A-意味着没希望。“三类学生差距真的很大吗?”

    清华大学推出先修课不久,时任清华大学招生办主任于世洁也表示,该校计划将大学先修课与招生培养环节对接,在先修课中表现特别优异的学生,有望直接在自主招生中获得资格。但是,公开报道中并未查到这一计划是否真正实施。

    实际上,北大版先修课和清华版先修课开设时间相差两年,不得不让人联想到2015年偃旗息鼓的自主招生“华约”“北约”之战。

    正当人们怀疑这是不是新一轮“掐尖”混战之时,教育部于2016年出台相关文件,严禁将参与大学组织的先修课程、夏令营、冬令营等活动作为自主招生的前提条件或与自主招生考核工作挂钩,大学先修课与大学招生之间的联系被削弱。在这一政策环境下,先修课如何通过自身项目的改进,在满足学生兴趣的同时,增加相关方在先修课项目上的投入和支持就显得尤为重要。

    这次复旦周末先修学堂计划未与升学挂钩,但也明确提到学生学习课程并通过相应考核获得的学分,考进复旦大学后,可置换相应通识课程学分。

    上海某高校副教授叶华的孩子正在读高一。“我们评估了下,孩子考清华、北大的希望不太大,且在文学方面有点儿特长,我们高考的目标是复旦大学。”所以,他和孩子商量,准备参加复旦周末先修学堂。

    大学先修课到底要不要与升学挂钩?其尴尬之处正如马臻所说,如果和升学不挂钩,有些学生和家长可能没有动力。即便修读,也可能半途而废。如果和升学挂钩,就容易造成“内卷”,增加学生负担和压力。但他相信还是有部分学生愿意参加,“哪怕没有学分”。

    操太圣在接受《中国科学报》采访时表示,大学先修课程应该在面上拓宽,而不仅仅是少数几所大学统筹。也只有基于足够的覆盖面,大学先修课才不至于跟招生完全捆绑在一起。

    他山之石怎么搬?

    相较中国,美国的AP已经运行了60余年,机制相对成熟。其之所以对优秀学生具有极强吸引力,除了内容精彩外,另一个原因在于世界上几十个国家承认其学分,直接促使越来越多的家长和学生把AP学分视为进入名校的“入场券”。而目前中国没有任何一所大学明确表示将对大学先修课进行学分认证。

    李子玉不仅选修了中国的大学先修课,也参加了美国AP。他以2013年为例介绍,中国大学先修课考试比较重视综合应用,且对于学生知识掌握程度的要求高;而美国AP考试比较重视基础知识。

    这次复旦大学设立的周末先修学堂,初期开放的课程以复旦大学十大教育部基础学科拔尖学生培养计划2.0基地为依托,但因目前还未开课,授课方式、授课内容等均不清楚。社会对此也有不少担忧,如会不会进一步加剧教育的不平衡等。在马臻看来,每个人看问题的角度不同,产生不同的看法很正常。

    “复旦大学这一计划正处于试验和积累经验阶段,不可能立刻推广到全国。要允许大学开展先行先试,而不能指望其一口气吃成个胖子。”马臻说。

    复旦大学每年都有很多教师奔赴全国各地开设学科讲座,举办科学营、体验营等活动,让外省市高中生在暑期组队进校参观、听讲座。马臻本人就有这方面的体验。“在不同地区,采用不同的方法也很正常。上海学生方便周末到复旦大学听课,因此试验周末先修学堂比较可行。”他认为,将来可以把课程录制下来,借助网上平台,向全社会开放。

    他进一步介绍,大学先修课程可能更适合那些在某方面有特长或对某门学科特别感兴趣的学生,而面向中学生的学科讲座更加“短平快”。

    “是因材施教理念的体现,而不是推广教育公平的手段。”这是李子玉对大学先修课的评价。在他看来,既然因教育资源不足而无法让学生都参加竞赛,那就拿大学教材给学生学;既然自学有难度、学校可能会施压学生专心备考,那就给一个先修课的招牌,给一个可能加分的理由,获得家长和老师们的支持。

    事实上,中国刚开设大学先修课时,同样是鼓励学有余力的学生参加,并没有加分这一项。李子玉表示,选修微积分和电磁学有助于提高物理竞赛成绩。“我们学校在2013年的物理竞赛时考得不错,跟学生参加先修课不无关系。”

    2018年北京大学教育学院教育经济研究所马莉萍等人基于全国29个省份119所中学的调查研究发现,学生视角下中国大学先修课的目标是多元的,“为有兴趣和学有余力的学生提供学习机会”是该项目最主要的目标之一。他们认为,先修课和高考招生之间弱联系的制度设计,以及先修课的授课内容和授课方式,是吸引和选拔人才、激发和培养中学生学科兴趣的有效机制。

    制度设计是关键

    时隔多年,复旦大学之所以“重操旧业”,与目前的中国教育大环境密切相关。该校对外称,设立周末先修学堂是复旦大学落实全国教育大会和中共中央、国务院《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重要精神的又一创新举措,旨在充分利用和发挥复旦大学学科全面、根基深厚的综合性研究型大学人才培养教育优势,助力中学教育增强学生综合素质,培养学生综合能力、创新思维,增长知识见识,增强综合素质,使之成为担当民族复兴大任的时代新人。

    就在复旦大学推出大学先修课后,有人猜想上海交通大学、同济大学、华东师范大学等高校及全国其他地区高校会不会效仿,再次掀起一波大学先修课热。

    因此,中国开设大学先修课要不要像美国AP一样,专门成立一个机构?多年前就有业内人士建议:“成立一个更大范围内结盟的高校理事会,把政府教育部门、各地考试院、教育学会等机构的部分职能合并。”

    但无论是统一机构管理还是各学校先行单独探索,“大学先修课程在制度设计上要坚持一切为了育人的根本目标,而非某所高校自主招生的需要;要坚持大学与高中携手推进育人方式的变革,为人才的培养创设更长周期的易于学生发展的教育情境,而非为掩饰高中应试教育导向而作出一些表面改善。”操太圣告诉《中国科学报》。

    倪振民也认同这一点。“不能几个专家关起门来搞,需要大学和高中联动,更要吸纳各方建议。”他表示,只有从体系上精心设计,组织上精心实施,舆论上全社会参与,才会有比较好的结果。

    操太圣建议,大学与高中可以从高一年级开始,从系统角度对高中课程与大学先修课程进行设计,特别是改造高中原有的选修课程。授课教师在开始时可由大学教师担任,高中教师作为助教;当高中教师逐渐熟悉大学教学的基本方式,后期先修课程的主力军应是高中教师。

    至于学生要不要参加先修课,这一问题的答案不仅取决于个人,还与所在学校的教学水平、教学方式等密切相关。如石明告诉《中国科学报》,他的孩子对大学先修课兴趣不高,因为其所在学校有很多途径接触大学资源。

    “高一和高二时,学校鼓励学生参加社团、竞赛,修先修课,读课外书等;而到高三时比较实际,该做题时做题、该考试时考试、该长跑时长跑,目的就是保持精神状态、提高应试水平。”李子玉虽然毕业多年,仍为其所在中学这样的安排点赞,“对学生非常好”。

    但倪振民也提醒,全社会应冷静看待新推出的一项教育改革举措,要给其足够的探索空间,包括试错时间,“办出让人民满意的教育不是一朝一夕的”。至于教育管理部门和学校,办教育更需要有定力,“不要朝令夕改”。

    (应受访者要求,本文部分采访对象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