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除了神秘的天人感应意义上的天人合一思想是具有有神论性质的,而在其他所有意义上的天人合一思想则都是充满无神论意味的。我们又反复阐明天人合一的思维观念和思维方式乃是表征中国传统文化基本特征的,也因此我们逻辑地会得出中国传统文化的基本特征是无神的,中华文明是一种区别于西方宗教神学文明的非宗教性的世俗文明。换句话说,中国传统文化非宗教的无神论是由天人合一思想所奠定的。
天人之学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一个“大学问”,“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司马迁《报任安书》),“学不际天人,不足以谓之学”(邵雍《皇极经世书-观物外篇》),此之谓也。举凡宗教、哲学、科学、文学、政治等皆与天人之学有关。
中国的所谓天人合一就是按自然(天文、地理、水文、天道、天德、天时、天命、地利等)去做事;按天道、天德、天理去生产;按天命即天赋之性去做人。按其顺序来说当然要先“做人”,即做到“内圣”。在“内圣”的基础上去“外王”。这就是“率”此天性意义上的天人合一论要完成的任务。具体说来,先“双因”即圣人的“因诚致明”与非圣人的“因明致诚”这一两个不同主体而实现的天人合一。这也就是北宋张载所介绍的天人合一论。“儒者因明致诚,因诚致明,故天人合一”(张载《正蒙-乾称篇》),此之谓也。这一天人合一的过程也就是“内圣”的过程。按天理良心做人做事就是这个意义上的天人合一论。按阴阳五行办事,按《周易》办事,按阴阳五行,气脉经络治身,这就合符阴阳五行意义上的天人合一。要之,所有事都按天象、地法、鸟兽之文与地之宜以及按(取)诸身、诸物办事,这也就是与天地万物之理相合意义上的天人合一。
阴阳运行变化规律就是“天常”。也就是荀子所谓的“天行有常”是也。诚如荀子所说:“天地合而万物生,阴阳接而变化起”(《荀子-礼论》)。主张人们应顺应这一“天行有常”不就是“天人合一”吗?由此可见,荀子是典型的天人合一思想的主张者。
要深刻体会邵雍的“学不际天人,不足以谓之学”以及钱穆所指出的中国传统文化的全部精神就是天人合一这些论述的真正义旨在哪里?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只有将天人合一的天人之学的全面性和特殊性都呈现出来才会理解他们为什么那样说。“存在”无二乎包括天地自然、社会政治、道德伦理、人心人情、身体心灵以及超越这所有一切的超验性。而对这所有“存在”形式进行“认识”的恰是中国的“天人之学”呢。
自春秋末期的两大思想,即以自然为本和人事为本的思潮的冲击,使超验性的宗教神灵之天逐渐失去了它的地位和影响,取而代之的乃是“经验之内”的所有“存在”全部进入了“天人之学”,尤其是天象地法、阴阳五行及其天德物情进入了“人”(人文德教,形神)的领域范围。而一旦将宗教神灵之天请出去,让其“离场”了,故中国的天人之学的无神意味自然地就出来矣。换句话说,由除神灵之天之外的天人之学其属性和取向都显示出了无神的意味。而无神的意味又是主要反映和体现在重“此岸”而轻“彼岸”的价值取向以及由此而形成和固化的思维方式之中也。
一般来说,对宗教与非宗教分判的标准是主“此岸”还是主“彼岸”。中国的天人之学(除神灵之天以外)都是重“此岸”的(天地间、万物间、心性间、天下间、人世间)世俗世界,而不是“彼岸”的神灵世界(即不是超验之地的存在)。可知,将正宗宗教定义为对“超余”性的追求和崇拜而形成的教义思想那是太准确到位了。在这个意义上分判有神论与无神论是深入哲学、思想的实质了。无神论的实质在于对形而上学的拒斥,理论表现形式和模式就是天人合一。这一思想观念不会将形上与形下、本体与现象分为两个世界,即认为本体世界与现象世界彼此是隔离的。正因为如此,我始终主张不可以用“天人”是否合或分去表述中西文化的差异,而只能用“道器”,“本体与现象”是否合或分去表述之。
构成中国传统文化三大主干的儒道佛三家思想是全都拒斥超验的“神通”性存在的。儒家竭力主张“不语怪力乱神”(《论语-述而》),“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论语-雍也》)。道家反对有所谓神仙的存在,也因此遭到道士葛洪的批判。佛家全力主张“应无所住”(《金刚经》)当然包括对神通在内的一切有相性的否定。儒道佛三家思想实际上都存在着“以超世之心做世间之事”的理念。我将此表述为:儒之“极高明而道中庸”,道之“虽在庙堂之上,然心无异于山林之中也”,佛之“既在孤峰顶上,又在红尘浪里”。止于这样的地方和境界当然是“人文”而非“神文”的呢!
徐小跃(江苏省文史馆馆员,南京图书馆名誉馆长,南京大学哲学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