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气象学里,锋面是指冷气团、暖气团的交界面,长度几百公里到几千公里不等,有冷暖、移动、静止之分。风云流转、寒暑更迭往往从这里发端。
这位南大人的一生数次站在时代、学科与人生的“锋面”之上,每一次“冷暖交汇”,他的选择始终朝向同一片土地、同一片天空。他就是新中国气象事业的奠基人涂长望先生。

涂长望(1906—1962),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中国科学技术协会和九三学社发起人之一。作为中国气象局首任局长,涂长望曾长期任教于南大前身之一的国立中央大学。他毅然决定放弃海外的优渥条件和即将获得的博士学位,投身中国现代气象事业的开拓,是南京大学留学报国传统的杰出典范。
今天是涂长望先生诞辰一百二十周年,让我们循着岁月里的故事,回望看见这位气象学家荡气回肠的学术人生,更看见一代知识分子在时代浪潮里的抉择与坚守。
雾都转身:天气图前的抉择
1906年10月28日,涂长望出生于湖北汉口。童年生活的艰辛,让他萌发了奋发图强、振兴中华的志向。中学时代,他深受五四运动和北伐浪潮影响,曾参加孙中山追悼会及“沙基惨案”后的罢课斗争。
涂长望19岁考入华中大学,受北伐战事影响转入沪江大学,师从美籍地理学家葛德石。葛德石的课融地理、经济、文化于一体,将他引向一个更为广阔的学术世界。1930年,涂长望以第二名的成绩考取湖北省官费留学生,远赴伦敦大学政治经济学院攻读经济地理学。每日往返校舍与公寓,都要经过伦敦气象台,玻璃橱窗里悬挂的大幅世界天气图,总让他驻足良久。他常常在图上寻觅故乡武汉的位置,了解到江汉平原的旱涝风雨竟与万里之外的大气环流息息相关,逐渐产生了学习气象学的愿望。

涂长望前往英国留学的路线
1931年,涂长望转入伦敦大学帝国理工学院,师从大气涛动理论创立者吉尔伯特·沃克爵士,也是沃克唯一的中国研究生。1932年,他获气象学硕士学位,并经推荐成为英国皇家气象学会外籍会员,是首位获此资格的中国籍学者。其论文《中国雨量与世界气候》于1934年收入英国《皇家气象学会论文集》,摘要同年在《自然》杂志刊发。1933年,他进入利物浦大学,追随罗士培教授攻读地理学博士学位。
博士课程修毕、学位近在咫尺之际,一封来自南京的信函改写了涂长望的人生轨迹——中央研究院气象研究所所长竺可桢在信中表示国内气象事业人才极度匮乏,邀请他回国。1934年8月,涂长望放弃博士学位,毅然归国。导师罗士培惋惜不已,劝他完成学业,最终被其决心打动,慨然叹道:“你们中国学者有一种宗教般的虔诚,为了事业和国家,不计名利,肯于牺牲。”女儿涂多彬后来回忆:“在父亲心中,祖国比博士学位重。”

中央研究院气象研究所
那年秋天,涂长望入职中央研究院气象研究所。彼时国内气象观测站点稀少,资料残缺,是一片待开垦的荒原。他从“中国雨量区域分类”入手,1936年与卢鋈合作发表《中国气候区域》,完善中国气候分区框架;他引入高空资料剖析中国气团特征,开辟中国三维空间气象学研究路径,一步步向长期天气预报这一国际前沿课题迈进。

1934年,中央研究院气象研究所全体同仁在北极阁合影
烽火问天:抗战中气象人的家国担当
1937年抗战爆发,涂长望承担气象研究所内迁重任,携仪器资料辗转西迁,1938年落址重庆曾家岩。陪都常年遭遇日军空袭,警报声不绝于耳,科研条件极端恶劣。研究所不少人连书箱都未曾启封,而涂长望与受他感召的同事,在轰炸间隙仍坚持观测与研究。但地面观测所能捕获的信息终究有限,面对抗战航空作战的迫切需求,他果断将研究重心转向高空气象。1940年,重庆硝烟未散,34岁的涂长望带领青年科研人员,在瓦砾堆上放飞系着简易探空仪的风筝,以最简陋的工具叩问长空。


1938年,涂长望拍摄的重庆沙坪坝国立中央大学校门(抗战西迁时期)

1938年4月16日,涂长望等在重庆珊瑚坝机场迎接竺可桢(左起:胡焕庸、竺可桢、吕炯、程纯枢、涂长望)
战火之中,涂长望接连发表《中国之气团》《中国自由大气气候状况的初步研究》等论著,系统阐释中国自由大气特征,希望以研究成果支援中国空军与援华盟国空军。1944年,反法西斯战争进入决战阶段,他接受盟军美国军事代表团邀约,撰写中国沿海气候与登陆条件报告,后为美军战略服务处翻译敌占区日文情报,直至抗战胜利。

涂长望著《中国之气团》节选
1943年1月,涂长望受聘为国立中央大学地理系气象组教授。这一气象组,源头正是1924年国立东南大学地学系设立的气象组——我国最早的气象专业,也是南京大学大气科学学科的起点。
1944年,气象组独立建系,成为我国第一个独立建制的气象学系,黄厦千任首任系主任,涂长望担任核心专任教授。他开设国内首门长期天气预报课程,自编讲义,讲课深入浅出,黄士松、陶诗言等日后的气象大家,皆出自其门下。

1947年,国立中央大学气象学系师生合影(前排右三为涂长望)
硝烟之中,涂长望始终心系红色根据地的气象建设。1945年,延安筹建我党历史上第一座气象台,物资封锁之下,专业书籍极度匮乏,在此情形之下,涂长望的学生蒋金涛向其求助。涂长望不惧特务监视,奔走于研究所与家中搜集全套气象资料期刊,用一张空白天气图包裹住,亲自送至十八集团军驻渝办事处。周恩来见到这张标注着全国气象台站分布的天气图,特意叮嘱:“这张图不要丢掉,可能有用。”这批文献跨越封锁送往延安,为红色气象事业雪中送炭。
涂长望作为中国现代科学组织、民主社团的先驱,以科技团体为纽带,凝聚起科技报国的磅礴力量。他曾与南京大学前身——国立中央大学的梁希、潘菽等老一辈科学家一道,共同参与了中国科学工作者协会的筹建,这一协会和以国立中央大学为大本营的中国科学社、中华自然科学社,在新中国成立后和东北自然科学研究会合并成为今天的中国科协。他还作为主要发起人之一,与梁希、潘菽、黄国璋等人共同发起了民主科学座谈会,也就是九三学社的前身。

1946年5月4日,九三学社在重庆青年大厦召开成立大会
1946年,涂长望受邀赴欧美参加国际学术会议,当选世界科协远东地区理事。访学期间,美国锡拉丘兹大学向他抛出优厚聘书,但当时抗战初胜,国内百废待兴,涂长望毅然婉拒邀约,踏上归途。十余年间,两次重大抉择,在学位、优渥生活与家国之间,他的答案始终如一。

1949年,涂长望在香港至北京的轮船上
云程万里:从大学讲台到全国台站
抗战胜利后,涂长望随国立中央大学迁回南京。1949年8月,国立中央大学更名为国立南京大学,涂长望被任命为气象学系首任主任,同时当选校务委员会七名常委之一,参与建设新南大。他在这个岗位上任职不足半年,同年12月便奉调北上,出任中央人民政府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气象局局长,气象学系主任由朱炳海接任。气象学系完成了从国立中央大学到国立南京大学、再到南京大学的建制转接,也开启了与新中国气象事业同频共振的新征程。

1949年12月,涂长望被任命为中央人民政府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气象局局长
1949年,全国仅有101座设备简陋的气象台站,观测标准不一,专业人才极度匮乏,气象事业百废待兴。涂长望确立“大力建设气象台站网,统一业务规章和技术规范,开展气象服务”的总方针,提出“分区建设,集中领导”,优先保障国防需求,兼顾国民经济建设。他主持制定《气象事业12年发展远景规划》,推动气象台站网快速铺开。
短短数年,从东南沿海到青藏高原,从戈壁荒漠到林海雪原,观测站点拔地而起。到1957年,全国台站达到1647个,地面观测业务达到世界水平,高空站网达到国际规范。涂长望曾经的学生叶笃正院士评价:“涂先生建立的台站网,不仅支撑了中国气象事业的发展,也影响了全球气象事业。”

1952年,涂长望(左)在欧洲参加国际会议留影

1953年,涂长望率团去东欧开会、考察,图为涂长望(中)与外国专家在捷克斯洛伐克气象局门口留影
涂长望先生以开放的胸怀,广泛联合中国科学院、北京大学和南京大学等科研院校的力量,开创了“科研面向业务,业务依靠科研”的实践探索。他深知人才是事业根本,一面创办多期气象短训班,培养新中国第一批观测员、预报员;一面亲笔致信海外学子,感召叶笃正、谢义炳、顾震潮等气象人才归国效力。他又与赵九章协商建立联合天气分析预报中心,汇集科研力量,推进天气分析和预报业务,开创的集体预报会商制度沿用至今。

1950年1月12日,时任中央军委气象局局长的涂长望给远在瑞典的气象学家顾震潮写信。信中提到:“国内一切事业都在新基础上重新开始”“最迟希望你五月底回到北京”

1957年,涂长望(中)和赵九章(左二)等合影
涂长望与南京大学的学脉渊源,始终贯穿在气象人才培养之中。1960年,中央气象局决定筹建气象学院,依托南京大学气象学系成立南京大学气象学院,1963年学院独立建制为南京气象学院(今南京信息工程大学),搭建起完整的气象高等教育体系。由大学课堂发端的学科火种,终成燎原之势。

1960年1月12日,经教育部正式批复,同意以南京大学气象学系为基础成立南京大学气象学院,将来学院独立后,南京大学仍保留一个气象系。

1963年5月14日,教育部和中央气象局联合发文,同意南京大学气象学院独立建院,改称南京气象学院。从此,我国有了一所专门培养气象人才的高等气象院校。
长望无垠:病榻上的气候远见
长年超负荷工作,不断侵蚀着涂长望的身体。1958年,涂长望被确诊为无法手术的进行性脑干瘤,视力日渐衰退,行动、言语都变得艰难。即便卧于病榻,他仍心系气象事业。听闻上海气象台引进测雨雷达,他执意登上铁塔察看天线。双眼无法正常聚焦,他便准备两副眼镜,轮换遮挡单眼,依靠单眼视力阅读文件、审阅报告。

1958年,涂长望(右一)在当地气象局同志的陪同下带病登上黄山考察云雾资源

1958年,涂长望(右一)同赵九章(中)一起登黄山、庐山,选择云雾物理观测站站址
1960年1月,他手写完成三千五百余字的气象业务建议书,虽然手部已经难以稳定握笔,纸上字迹颤抖歪斜,但一字一句仍在推敲全国台站布局、人才培养与长远科研规划。

涂长望手写完成《关于我局60年开展业务工作的几点建议》

1960年,夫人王回珠在北京医院病房中陪伴涂长望
1961年1月26日,涂长望在《人民日报》发表《关于二十世纪气候变暖的问题》。彼时全球科学界尚未广泛关注气候变暖,涂长望已基于数十年观测积累,前瞻性研判气候长期变化趋势,留下一份超越时代的科学思考。

《人民日报》1961年1月26日第7版刊载《关于二十世纪气候变暖的问题》
涂长望还更早预见了新能源与气象卫星的价值。早在50年代,他便提出我国西北蕴藏丰富风能、太阳能资源,等待开发利用;在目睹人造卫星问世后,他预判卫星将是高空观测最有效的手段,提出发展中国气象卫星的构想……这些构想在数十年后一一变为现实。秦大河院士评价,涂长望拥有“大气象”的格局,从不局限于单一气象要素的观测,而是站在国家发展全局谋划整个气象事业。
1962年6月9日,涂长望辞世,年仅56岁。长风万里,望及未来,涂长望先生的精神始终激励着南大学子在科技报国的征途上砥砺前行。
2019年,南京大学大气科学学院成立“涂长望讲师团”,聚焦弘扬老一辈科学家精神,把关于天空的知识,传递给下一代人。

2026年,大气科学学院携手金陵小学举办“少年识风云,童心探气象”科普活动
今天,南京大学大气科学学科接续着涂长望先生的报国理想。雷达、卫星、超级计算取代了当年风筝上的探空仪,观测的尺度、精度早已今非昔比。在百年历史进程中,大气学科为气象、环保、航空、水利和国防事业培养了7000多名优秀人才。一代代南大学子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总书记重要回信精神,牢记嘱托弘扬报国传统,为强国建设和民族复兴伟业作出了重要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