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西，南京中华门内以西，南京最早最重要的繁盛区域之一，至今居住着最地道的城市土著。走进门西饮马巷，传说中宋高宗赵构饮马之地，“时空重叠”的动人风景扑面而来：屋顶黛瓦因经年风霜而幽暗，马头墙依旧漂亮，半空之中，电线如燕巢般交缠，家家户户高高晾晒着衣物，快递员敏捷地穿行于逼仄的巷陌……历史的沉积与生活的现场，绘就了今日的门西。

退休教师、文化学者陶起鸣在他主编的《烟火门西》中，以“烟火”为线索显影和追踪这块历史上的宝地。他背后，有一群平均年龄超过70岁的“老门西文化守望者”，长期依托“最忆是金陵”“凤凰台上”等公众平台，组织、书写大量有关门西和南京的回忆、寻访类文章，成为“大众史学”勃兴的一道南京见证。

很多人好奇：南京城门很多，号称里十三外十八，为什么只有中华门分出了著名的门东和门西？

陶起鸣解释，这和中华门一带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有关。中华门北面是内秦淮河，在此居住，便可安栖于城墙与河流围就的环抱，亦可向外通达——往西，出了西水关便可通向长江；向南可达江宁，那是生活日用、城市劳力的来源之地。于是，东、西水关之间所夹水道便成了久负盛名的“十里秦淮”，自六朝起商贾云集、文人荟萃。

门西是人杰争辉之地。李白、杜甫、杜牧、崔颢、苏轼、陆游、辛弃疾，于此留下的歌咏千年回响。仅明清以来居住或出生于门西的名人，就可列出一串长名单：顾起元、程先甲、潘宗鼎、张恨水、吴良镛、栾菊杰……此地还流传着“饮马巷”“谢公祠”“孝顺里”“陈家牌坊”“同乡共井”等地名传说。而老门西文化守望者们发起的大众书写，意义在于，将上述那些高大上的人名、足以在历史上宕开一笔的篇章，不疾不徐地织入市井日常；以娓娓道来的平民声调，去诉说门西历史的另一重面貌。

大名鼎鼎如胡家花园（愚园），门西人回忆起来，口气也是“我儿时玩大的地方”“我家和胡家花园斜对门”。1949年生于门西颜料坊的吴宁生，从“没有颜料”的“颜料坊”寻溯此地得名的渊源：原来在明初，朱元璋从全国各地迁能工巧匠十余万人到南京城南，逐渐形成“明十八坊”，如银作坊、铜作坊、弓箭坊、颜料坊等。到吴宁生记事时，颜料坊已随行转市，能见的行当是：烧饼油条店、豆腐店、茶炉子、小印刷厂、皮匠摊、裁缝店、盆桶社……

1943年生的门西人孙观懋深情忆起钓鱼台：里把路长的一条小街，住着各式人家，有丝行、皮匠、茶馆、客栈，也有明代孔阁部宅邸，相传英王陈玉成曾居住于此。大户多在钓鱼台北段，青墙；小户则多是板壁。所以南京人谈婚配时有“青墙配青墙，板壁配板壁”的说法。

1954年生的张长宁对南京火花玻璃仪器厂印象极深。这家区属小厂自主研制出水银开关，一举解决了国字号密码箱保险锁开关的安全问题。而且该厂每次接待完外事访问，都会给职工发外国电影票，有兄弟因为谈了火花厂女朋友而沾光不少。

1955年生的南京作家吴晓平栩栩还原了幼时的生活气息：走进门西柳叶街，沿街马桶歪斜，琳琅满目晒在门口；头顶竹竿横空，内衣迎风飞舞；有时长长的裤脚垂下，路人不得不停下脚踏车、低头穿过。

穿越市井烟火，人们如何在门西的历史经纬中发现它的当代价值？

“这里是范蠡所筑南京古越城的所在区域，是最能反映南京市井文化的窗口。这里是南京明清时期丝织手工业区的典型代表，是老城内现存历史格局最清晰、传统风貌最完整、历史遗存最丰富的明清传统住区。这里至今保存着几十条老街巷、上百座老房屋，在门西2.7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就聚集着4处省级文保单位。”陶起鸣俨然门西的“活字典”。

文化自觉的心态和对文化消逝的忧思，使这支守望门西的民间队伍逐渐壮大。2016年借“最忆是金陵”宣传推介愚园时，陶起鸣还是单枪匹马，但他找到了门西文化传承的有效路径，即：让更多人参与叙述历史。让生活在门西的人——不论文化水平和职业背景如何——讲述他们的所见所闻，从生活里反映时代的变化、体现文化的含义，用生活本身去编织历史，有独特的魅力和价值。

普通人的历史参与意识被调动，门西的“朋友圈”如涟漪般扩散。“很多文章写出来后，一传十、十传百，吸引了更多作者、粉丝关注我们。”公众号“凤凰台上”主理人卞琪斌说，“甚至，我们平台还有‘寻亲’功能：一些读者从我们这儿联系上多年前的邻居、同学，他们从门西开枝散叶，又通过记忆的连接‘回’到了这里。”

关注门西的还有高校学者。南京大学社会学院教师陆远正带领学生对门西居民做口述历史访谈，记录城市“无名者”的生活记忆。

事实上，任何对门西荣光的回溯，都会回归到对门西当下的关怀；深巷内外的时差，成就了门西的魅力，也成为她的时代局限。有的巷落基础设施老旧，消防隐患暗埋，居民生活不便，家家户户在“公共领空”晾晒衣物。无疑，这对南京的历史城区保护和城市规划发展提出了难题，门西等待着以一种创新的、彰显城市智慧的方式，来分享古城新生的红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