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中篇小说《飞发》获得第八届鲁迅文学奖之后，葛亮的新长篇让人不由有了更多期待。光环之下，他在香港迎来了开学季的忙碌。“你是家乡的记者朋友，我很重视，请给我一点时间。”时间是个好东西，它让1978年出生的葛亮从二十多岁起，陆续捧出写给南京的《朱雀》、以家世为背景的《北鸢》和以丰赡细节展示磅礴时代场景的《燕食记》。

在家乡养成家学积淀

成为“走出去”“走进来”的典范

作为土生土长的南京人，他小时候就住在鼓楼四条巷的一座大院。从南京大学毕业后，他去了香港，获博士学位，现任教于香港浸会大学。

他一直称南京为“家城”，在文字世界里重塑年轻读者对古都南京的印象和历史想象。在他身上，总能看到传统与现代的结合。小的时候，退休前曾为特级教师的外婆会要求他，每天要描红大字小字若干页，背诵唐诗若干首。及至成年投入写作，这种私塾般的教养，反而让他显露出不一般的地方。

他是第一期南京市“青春文学人才计划”签约作家，除了长篇小说《朱雀》《北鸢》和《燕食记》，还有《七声》《谜鸦》《浣熊》《戏年》《问米》等小说集，以及文化随笔《绘色》、散文集《小山河》等。其作品获选《亚洲周刊》“全球华文十大小说”、2016年度“中国好书”、“华文好书”评委会特别大奖等。2019年，在第十届茅盾文学奖十部提名作品中，《北鸢》在列。2022年8月，他凭借中篇小说《飞发》问鼎鲁迅文学奖中颇具分量的中篇小说奖。

正如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张莉所说，葛亮的文学造诣不仅承自家学，同时也由时机造就。“从葛亮身上，我们既可以看到内地青年如何‘走出去’，成为一代人的榜样，也能看到作为香港文坛一员的他如何‘走进来’，在内地广受欢迎；不同地域的文学与文化特点，在他那里并不互斥，而是非常恰切地生长、融合。

从家城南京到香港回望

“中国三部曲”沾染了江南烟水

2008年，葛亮30岁，他完成了首部长篇小说《朱雀》；2016年，后来红遍大江南北的《北鸢》出版；2022年，就在第八届鲁迅文学奖揭晓前不久，葛亮的最新长篇小说《燕食记》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这部以宏阔笔力书写中国近现代历史的著作，已赢得读者和评论界越来越多的关注。

时间重新铸造了葛亮对这个世界的认识，也铸造了葛亮以中国近现代史为题材的长篇小说系列。“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写《朱雀》时，他刚从南京去香港，距离上的间隔，让他得以用另外一种视角打量这座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正如葛亮所说，当时比较年轻，更有个人表达的欲望。到了《北鸢》，他将真实的家族历史注入其中，比如书中的主线人物卢文笙，是出身商贾世家的外公；士绅家族走出的“女状元”冯仁桢，很多年后成为教葛亮背诗、描红的外婆；而寄情书画的毛克俞，则是葛亮祖父葛康俞的镜像。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在此之前，葛亮的首部长篇小说《朱雀》在出版十年之后又回到了南京，由译林出版社再版。在对这部作品进行修订时，葛亮说：“这十年，以《朱雀》为始，带着对江南烟水的躬身反照，进入《北鸢》对家族脉络的历史浸润。如今身在岭南的文化土壤，笔耕如昔，愿己心持守，不负岁时。”

心绪上的变化，在葛亮创作《燕食记》时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他开始试图通过叙事人的角色与历史之间发生对话。这个叙事人，在过去与现在不断穿行，为解读历史提供了新鲜而独特的视角。

描摹中国近百年社会变迁

饮食文化承载着中国人的精气神

岭南的气候时令、菜蔬瓜果，漫长的海岸线与山林乡村，天空四野的云霞雨雾、日月星辰，南来北往的文人墨客、贩夫走卒，街檐的旗幡、茶楼的招牌，寺院庙宇、亭台楼阁，还有战争、流徙，有朱门的离散萧索，也有平民的温存安好……正如批评家、中国作协副主席李敬泽所说：“《燕食记》里，时间流逝、人世翻新、众人熙来攘往，如梦华录、如上河图，这盛大人间中，舌上之味、耳边之声，最易消散，最难留住，也最具根性，最堪安居。”小说沿着岭南饮食文化的发展脉络，以一对师徒的传奇身世及薪火存续为线索，借关于美食的跌宕故事，生动描摹出中国近百年社会变迁，以及香港百年来同广东、福建、上海的同气连声、一脉相传。

早在创作《北鸢》时，葛亮就说过：“中国人的道理，都在这吃里头了。”事实上，将情感寄托于饮食，是古已有之的中华文化共情之源。“燕食”二字，即出自郑玄注《周礼·天官·膳夫》：“燕食，谓日中与夕食”，即指日常的午餐和晚餐。而“三餐制”自周朝确立后，意味着礼制的开始，由此确认了中国人“民以食为天”的日常俗理。《燕食记》正是从粤港吃茶点的习俗生发开来，不仅博古通今地展现了中国自古以来宏博精深的饮食文化，且深刻探讨了在时代变幻、家国逢难之际，饮食是如何安抚人心、凝聚起中国人的精气神的。

中华文化连绵不绝的根基，就镌刻在一箪食一瓢饮的平朴光景中。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燕食记》借五代人的生命流转，书写了数以百计的普通人对幸福生活的守望。在小说中，无论“大按”“小按”还是“红案”“白案”，他们坚守技艺和味道，或得名师真传，或因家学积累，其中不乏天赋异禀者，即便出身草莽却能自悟于闾巷乡野，因一手好味道而声名远播，而书中的名厨叶凤池等人，更是用非常传统和古老的方式，参与到抗日救亡的历史里。

在葛亮看来，中国是世界上最懂得吃的国度之一，也是最看重吃的国度之一。即便出生于不同的时代、奔波于不同的生活内容中，但摆上餐桌的，却是同一种味道，同一份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