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壶乾坤》到《布衣壶宗——顾景舟传》,十几年来,著名作家徐风一直笔耕不辍,以饱含深情的笔墨书写家乡宜兴的紫砂文化。今年4月,徐风的新著《做壶》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这是他围绕紫砂写就的又一力作。
自2017年夏天起,徐风便随顾景舟的衣钵弟子、著名陶艺家葛陶中一同“制壶”。葛陶中用妙手复原紫砂古法制壶技艺,而徐风在一旁观察记录,以文字制壶,历时三年,终于有了这本《做壶》。徐风表示,希望能够通过新书让不懂壶的人看懂做壶的奥秘,并且生出许多意趣和怀想;让懂壶的人读后也觉得受用,从中获得他们之前没有的视野和认知。
6月12日下午,《做壶》新书首发式在宜兴雅达小镇雅达书苑举行。首发式由线上和线下结合,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李敬泽,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书记、《人民文学》主编施战军,江苏省作家协会党组书记汪兴国,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著名评论家谢有顺进行了线上发言。中国作协副主席格非,著名作家苏童,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副院长李晓愚,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社长张在健,无锡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杨建,宜兴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统战部部长马钟,宜兴市文联主席夏侯岭,宜兴市陶瓷行业协会会长史俊棠,宜兴市作家协会主席戴军,紫砂大师顾绍培,本书主创、著名作家徐风,出版人、作家黄小初,顾景舟弟子、著名陶艺家葛陶中及数十位工艺美术大师出席了本次现场活动。出版人、作家杨葵担任了嘉宾主持。
以器见道:真正复兴中国传统文化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与器之间的关系是中国文化的根本命题之一,在李敬泽看来,徐风写紫砂壶实际上就是在回应着中国哲学中道与器的命题,“徐风将道落实到紫砂壶这个器物中,落实到一双手上、一条泥巴上,从一双手、一条泥巴中见出道。徐风在做壶中将道写到了极致。”
如今,复兴中国传统文化已经成为共识,除了背诵古文,怎样才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继承?格非认为,我们首先需要从器具和行为的角度了解古人到底是如何生活、如何待人接物的,“我在读《做壶》的时候非常感动,希望能有更多的人看到这本书,这本书是让我们理解真正意义上中国传统文化的非常重要的一个尝试和实践。”除此之外,徐风在梳理紫砂壶发展历史的同时,也从微观角度探讨了中国文化的发展史,“徐风写到了明代之前,壶上所刻的是买壶之人的名字,而在明代之后,壶上所刻的是做壶之人的名字。现代意义上的‘作者’的概念开始出现了。这个过程实际上也从一个侧面讨论文化在迈向现代社会中的各种细微的变化。”格非说。
李晓愚也从《做壶》的字里行间看到了徐风的自觉和担当:用自己的思考和文字激活传统文化:“徐风并不是传统古法的搬运工,在书中有很多他自己的理解和看法。传统不是客观的存在,传统的价值取决于现在的人如何去认识和理解它,我们的认识和理解能够到达哪里,传统的价值就能够抵达哪里。”
苏童原以为《做壶》会是一本传记性的图书,但翻开《做壶》之后,苏童感到非常惊讶,在中国传统技艺的书写方式上,《做壶》具有突破性和演示性的意义:“每一个文字都具有了形体和空间,提供复杂的多时空进行的、即视性的现场感:葛陶中先生在做壶的时候如何讲解自己的每一个心得,从顾景舟先生那里传承的东西又是如何落实,如何真正地一点一滴地发挥。”在苏童看来,真正的国粹的精神能够在各个时代和各个语境迸发出新的能量,紫砂壶这一中国重要的文化符号并不需要宣传,但不能固步自封,而徐风的写作成功地寻找到紫砂壶新的生长点和新的诠释渠道。
由技入艺:守护紫砂手艺的尊严
“中国古代文人讨论紫砂壶的时候舌灿莲花,但是他们不懂得如何做壶。在他们看来,制作是一种雕虫小技,不属于高雅的人文知识,不值得研究和记录。”李晓愚说,懂得了中国古代文人的不屑和不懂,便更能体会到徐风的《做壶》具有怎样突破性的价值和意义。在阅读《做壶》的时候,李晓愚的眼前时常浮现起这样的画面:葛陶中正努力地演示和解说,想要将制壶的技能与自己剥离开来,并传递出去,而徐风则竭尽全力接住这一技艺之后并以文字的形式呈现出来。在李晓愚看来,制壶的技艺属于“隐性知识”,是无法通过自学得到的,并且与大师之间的传承紧密相连,但徐风的书写“让制壶的技术进入了一个知识分享的网络,制壶手艺得以被承认、被学习、被传承、被分享,对社会以及对技艺提升都是特别有好处的”。
“《做壶》这本书让我们看到从选泥、捶泥到制作工具,从坐到泥凳上开始的精神状态,一招一式后面是严格的规范秩序,是制壶人的站位素养、见识,是取之乎天地,发乎于心缘,可贯通于古今的形神器的融会贯通。日积月累,默默修炼,进入一种虔诚的精神状态,达到忘却技巧,真善真美的高超艺术境界。《做壶》的文学书写和古法制壶的技艺传承,是对‘用什么来守护紫砂手艺的尊严?’这个顾景舟之问的又一次有力的回答,也是今天时代需要直面的课题。”在杨建看来,《做壶》的可贵之处不仅在于对于制壶古法的传承,更重要的是对于制壶精神境界的传承,“制壶的过程也是精神境界修炼和人格养成的过程。紫砂界无论是德高望重的大师,还是已经成长起来的中青年一代都在用自己的坚守向前辈致敬,守护紫砂壶的尊严。”
对顾绍培和葛陶中两位都曾受顾景舟提携的大师而言,《做壶》不仅是对于紫砂制壶技艺的真实记录,更是对自己制壶岁月的深情追忆。顾绍培颇为动情地说,《做壶》将做壶过程中的要领写得合情合理,非常生动。这本书让我们全面理解了中国传统文化艺术的各种尝试和实践,它写到了壶的周边、壶和我们做人做事的心态之间的关联、壶的发展历史。葛陶中则回忆起师父对自己谆谆教诲的场景:“茄段壶是我跟顾老学的第一个壶。到现在才知道那时老师是多么用心在教我。尤其是通过《做壶》这本书,感触更加深刻。一开始都是学习、临摹,再学习、再临摹,然后去创新,如果不行就再临摹,你能在这个行业站得住脚,至少需要15年时间。”
紫砂与文学之间摆渡的艄公
在新书分享会的最后,徐风衷心表达了对到场嘉宾的感谢,并回忆起自己创作《做壶》的过程。在《布衣壶宗——顾景舟传》一书中,徐风着重描写了顾景舟的个人经历与命运,对于他如何传承创新紫砂制壶技艺则着墨不多,这让徐风感到自己对紫砂的书写并不完整。而在他亲眼见到葛陶中制壶时那种妙不可言的手感之后,就更加坚定了要写好《做壶》这本书的决心。将动态的制壶过程以静态的文字展现出来并不容易。徐风坦言,在写作的过程中,他常常面临着写不下去的至暗时刻,光开头就写了十几遍,但记忆中的一个场景一直支撑着他。
2007年,徐风的作品《花非花:紫砂艺人蒋蓉传》在中国现代文学馆举办研讨会,正巧当天宜兴的九位紫砂大师参加了故宫博物院的的一个捐壶活动,便也参与了书籍的研讨会,并在中国现代文学馆的门口拍了一张合影。定格的瞬间,记录的是紫砂大师与文学殿堂的交汇,徐风由衷地感到幸福和满足,“如果没有这本《花非花》,这么多紫砂大师很难与文学发生关联。而记载紫砂的正是一代一代的文人,只有文字能够打败时间,如果没有文人的书写,我们怎么能知道紫砂大师的生平?我觉得自己就像在紫砂与文学之间摆渡的一个艄公。在我书写紫砂的十几年中,我真正有过那么一刻感动和自豪。”
如同汪兴国在视频发言中所说,“徐风最可贵的是他对紫砂文化、江南传统文化的深情挚爱,他对生于斯长于斯的宜兴及其孕育的紫砂文化倾注了一生。”十几年来,徐风一直在身体力行地用自己的文字提振紫砂古法制壶技艺在当代的保存、复兴和普及。苏童也认为,宜兴需要感谢徐风,“徐风是宜兴人,一方面是徐风的幸运,另一方面,也是宜兴的幸运。”
面对读者和评论家的赞扬,徐风表示,他还会在紫砂这一题材上继续耕耘,“不管各位专家和老师对《做壶》有多么高的评价,我知道它其实还有很多瑕疵和不足,也不是在谦虚,确实是这样。史俊棠会长希望我写更多的紫砂和传人,这一点我不能保证,因为我不愿意重复自己,我也不愿意为所谓的写作市场而去奔忙。我也这把年纪了,我得写我自己想写的东西。但是有一点,我与紫砂是同根生的,我爱紫砂,我会继续关注紫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