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人类意识产生后，自然空间被对象化。全球化过程中，空间又被资本化、政治化。马克思很早就曾论述过近代以来空间的构成方式和重要意义。他指出：交换的网络、原材料和能源的流动，构成了空间，并由空间决定。

历史进程在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中演进，历史记忆依托某个物理性或哲学性空间而存在，把联结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空间引入历史书写之中，是坚持历史唯物主义的必然要求。

朱庐宁著《南京历史街区空间布局与发展模式研究》正是这一思路的体现，其结合历史学、建筑学和社会学等多学科方法，详尽梳理南京的历史街区，从而在空间维度凸显了南京的结构、内涵和特点，不仅为南京历史文化研究开辟了新的路径，而且彰显了新方法运用的潜力，对于正在兴起中的“南京学”亦有学科意义上的加持。

通读之下，该书有以下几个特点。

一、对学术史有足够的重视。知识的生产，必须是在前人的基础上，日积月累，然后有所创新和发现。南京的历史建筑，并非没有人研究过，该书比较全面地梳理了前人的成果，从而发现存在的不足和进一步研究的可能，提炼出引领全书的问题意识，这一做法应当成为学人的本分和习惯。

二、正如梁启超在《新史学·史学之界说》中所云：“天下万事万物，皆在空间，又在时间。”本书以空间为主题，同时注意时间赋予特定空间的意义。如甘熙故居，论者多注意其建筑史的价值，而该书注意到张学良在此编书的往事，沉默的白墙黑瓦顿时生动起来。又如“孝子坊”被改名为“学智坊”，背后折射了时代的巨大变迁和政治意涵。

三、该书研究街区空间这种物质性的存在，同时注意从哲学思辨的层面提升研究的学理性。如该书将“场所精神”概念引入街区空间重塑的讨论中，也讨论了“城市色彩”在人的城市体验中的作用，从而使南京历史街区的讨论获得与现代城市建设相容、相融的可能。

四、历史研究以求真为最高道德，而其出路在经世致用。研究南京历史街区，不是为研究而研究的象牙塔式自娱自乐，其要义是为南京历史街区的保护利用奠定坚实的基础，有助于南京在快速现代化的过程中，找到自己再出发的初心。该书为实践这一初心，提供了智力支持。

当然，作为一个年轻学者的首部专著，该书仍然存在可以进一步提升的地方，国际学界关于建筑哲学、环境哲学的研究已经取得丰富的成果，值得该书消化吸收。

当前，在历史书写中，空间的重要性尚未引起足够重视。从物理意义上说，历史事件和历史进程必定发生在特定空间之中；从哲学意义上说，历史又必定是政治性或意识形态性的。对历史书写而言，空间是主客观的统一和结合。空间制约历史书写的范围、内容和主题，但书写者绝不只是被动的，空间在很大程度上被其想象、界定、形塑。洞悉空间在历史书写中的角色和作用，在历史书写中体现空间这个要素的深刻含义，是深化历史研究的重要课题。朱庐宁博士正是当写之年，理当在学术研究上做出更大的贡献。

（作者为南京大学历史学院院长、教授、博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