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鬼神观上坚决彻底主张“无鬼论”“无神论”的当推东汉的王充和南北朝的范缜。

东汉王充在《论衡-订鬼篇》中首先以阴阳二气以及骨肉与精神来论证人的生命问题。他说：“人所以生者，阴阳气也。阴气主为骨肉，阳气主为精神。人之生也，阴阳气具，故骨肉坚，精气盛。精气为和，骨肉为强。故精神言谈，形体固守。骨肉精神，合错相持，故能常见而不灭亡也。太阳之气盛而无阴，故徒能为象，不能为形。无骨肉，有精气，故一见恍惚，辄复灭亡也。”王充此论的主旨还是认为骨肉形体消亡了，与此相连的精神灵魂也随之消亡。也就是说，精神不能脱离骨肉而独立。此论有力否定了灵魂、精神作为一种实体的不灭性的观点。王充说：“凡天地之间有鬼，非人死精神为之也，皆人思念存想之所致也。”王充则谓天地间之鬼，皆生人思念所致。这就否认了鬼神是一种实有性的存在。按照王充的观点倒是能够很好地解释儒家所奉告的祭祀活动。他的观念也可视为是对被儒家高度重视的“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思想的很好的注脚。“祭之以礼”的目的就是怀念死去之人生前的精神、德行。就是想要通过这种形式来记住逝者的“好”。同时可能利用这个“好”去教育生者，让生者的行为合乎“好”的标准，做有利于家人、有利于他人、有利于社会、有利于国家的事。

王充明确不认为人死为鬼的观念还是牢固建立在阴阳形气观的基础之上的。他说：“人之所以生者，精气也。死而精气灭，能为精气者，血脉也。人死血脉竭，竭而精气灭，灭而形体朽，朽而成灰土，何用为鬼？”又曰：“鬼神阴阳之名也……阴阳称鬼神，人死亦称鬼神。气之生人，犹水之为冰也。水凝为冰，气凝为人。人死复神，其名为神也。犹冰释更名水也。”故人死为神，犹言冰释为水也。又说：“人未生，在元气之中。既死，复归元气。元气荒忽，人气在其中。”“人由元气而生，复归于元气，即谓之鬼神。”（《论衡-论死篇》）在王充这里，鬼神概念直接被转化为元气生归概念。当然，在王充的《论衡》中还通过大量的经验式的比喻去否定人死为鬼的观念。可以这么说，在鬼神观上彻底坚持否定人死为鬼的“无鬼论”，从而体现出强烈的“无神论”思想的思想家，在中国历史上王充是最杰出的代表。

王充的“无鬼论”的建立，固然与其对立面的“有鬼论”的存在有关系，但他所遭遇的情况并不是那么直接和激烈。而在南北朝时期另一位坚持“无鬼论”“无神论”，即正面主张“神灭论”的思想家范缜所面对的情况则是不同于王充了。因为范缜是直接去与明确主张灵魂、精神不灭的佛教徒进行争辩的。

佛教主张生命有三期，并建立起三世轮回理论。虽然佛教以其“空论”去否定有永恒不变的存在，包括上帝和神灵，但如果在理论上没有一个不灭的“灵魂”载体，如何能够完成三世轮回的任务。也就是说，如果轮回没有主体，如何可以实现轮回的任务。因此，许多学者都会指出佛教这一理论上的矛盾之处。具体表述为，佛教有三世轮回之说，虽不主张有灵魂，实无异于主张有灵魂。范缜为了反对佛教神不灭论，明确提出了他的“神灭论”主张。范缜是通过“形神相即”来论证人的形体与人的精神的不可分离性，并最终去说明他的“神灭论”的。他说：“谓神即形也，形即神也。是以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神灭论》）精神（神）并非脱离肉体独立存在的实体，而是与物质形体（形）不可分割的统一体。形体消亡之后，神也随之灭散。这里的“即”就是相连而不相分离的意思。范缜还深刻指出：“形者神之质，神者形之用。”（《神灭论》）“质用”关系实际上就是“体用”关系。在中国哲学史上，哲学家们非常重视本体与现象、本体与作用的相即不离的关系。有所谓“即体即用”“体用一如”“体是用之体，用是体之用”之说。而范缜这里以“质用”来表示人的“形神”关系，就是在充分运用中国传统哲学思想中的体用论的思维方式，以此来证明人的形体与人的精神的相即不离之性的。

他用“刀刃与锋利”“利与刃”等比喻，指出没有承载形体就无所谓神。若形体不存在，神也无从独存。他说：“未闻刀没而利存，岂容形亡而神在？”（《神灭论》）也就是说，从来没有听说过刀刃没有了，还有什么锋利的存在。形体就如同刀刃，而精神就如同锋利，既然刀刃不在了，锋利也就不在，那形体消亡而精神仍然存在这样的结论怎么可以成立呢？结论是：形灭神就灭，这就叫“神灭论”。“神灭论”是直接对“神不灭论”的否定。

范缜的“神灭论”是以形神关系而得以建立的，并在形神的概念框架下宣扬了“无神”精神，更堵住了有鬼论的道路。

徐小跃（江苏省文史馆馆员，南京图书馆名誉馆长，南京大学哲学学院教授）

来源：《现代快报》2026年8月16日 读品周刊B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