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和强,一名退休外交官,曾长期从事外事工作,向世界讲述中国故事。去年退休后,他萌生了一个念头:以不间断全程徒步的方式重走长征路。截至目前,他已行走400余天,行程上万余里,一路寻访红色旧址、感悟长征精神。本可安享清闲,为何选择踏上这条充满艰辛的长路?张和强说:“千次讲述,不如一次躬行。”我们一起来听听他的心声。
我曾长期担任驻外大使馆参赞,常年深耕中外人文交流。过去多年,我无数次向各国友人讲述长征故事,借助史料、影像阐释红军不怕远征难的精神力量。可我渐渐发现,隔着文字与影像转述历史,始终缺少一份身临其境的共情。翻阅长征史料时我留意到,90多年来,少有60岁以上者完整不间断地徒步走完二万五千里长征。这是一个并不容易实现的目标,也成为我——一名老党员心底的夙愿。
多年的外交生涯让我深知,最好的文化传播,从来不是生硬宣教,而是亲身抵达、亲眼见证。退休后,我萌生了一个念头:用脚步丈量长征二万五千里征途。
下定决心后,我用近一年时间进行规划。路线严格对标中央红军行军轨迹,从江西于都启程,经湘、黔、滇,翻越川西5座雪山,穿过松潘草地,最终抵达陕西吴起镇。出发前,我系统整理沿线党史资料,备齐登山装备、记录工具与必要物资。令我欣慰的是,家中亲友充分理解我的决定,全力支持这场远行。
2025年5月18日,站在江西于都渡口,望着滔滔河水,我正式踏上属于自己的长征路。
走出赣南,穿行云贵群山,每一程都藏着不期而遇的感动。途经娄山关、安顺场,沿途餐馆经营者、集市摊主得知我徒步重走长征路,纷纷送上热食、水果,不肯收取分文费用。我深知,这份情谊并非对我个人,而是源于人民心底对红军、对长征精神绵长的敬重。
踏入川西高原,巍峨的雪山群迎面矗立。夹金山作为红军翻越的第一座大雪山,山路崎岖、气候瞬息万变。登顶途中,突遇冰雹大雨,浑身湿透、寒气刺骨。那一刻,我真切体会到当年红军身着单衣、脚踩草鞋、腹中空空,是靠着何等坚定的信念才坚持下来。
翻过夹金山、梦笔山,我进入阿坝州红原、黑水境内,亚克夏、昌德、达古3座雪山横亘前方。高原海拔陡升、空气稀薄,山路湿滑陡峭,仅凭一己之力实在难以翻越。令我动容的是,一路上我遇到多位藏民向导,主动为我提供协助。
翻越亚克夏雪山时,当地群众全程引路,带我寻访海拔最高的红军烈士墓。马河坝村的两位藏族同胞斯但本、哈尔甲,带领我顶风冒雪,穿过一个个垭口;抵达昌德雪山,昌德村向导阿郎、多吉塔持竹杖在前开路,陡峭处伸手相助、主动为我分担背包重量;攀登达古雪山,向导拉木足、哈珠不辞艰辛,带我穿行冰坡险径……每当体力透支、脚步沉重,总有人伸出援手。我时常感慨,若无藏乡群众倾力相助,单凭我一人,断然翻不过这5座冰寒雪山。
这份善意,正是90多年前军民鱼水情的延续。当年红军进驻黑水,藏民倾仓捐粮、土灶熬盐,为红军翻山引路,还将500多名子弟送入红军队伍。如今藏族同胞依旧铭记那段岁月,把守护长征路、帮扶重走长征路的旅人视作本分。
在黑水县芦花镇泽盖村,一座依山而建的木石结构藏式民居保存完好。当年红军在此召开芦花会议,增强红一、四方面军之间的团结,排除了北上干扰。站在旧址灯火下,当年众人共商大计、同心克难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告别芦花,我向松潘前行,走进沙窝会议会址。身处简陋院落,望着连绵群山,我更懂得长征从来不是孤军奋战,党内齐心、军民同心,才是冲破千难万险的底气。
翻越5座雪山的历程,于我而言就是一堂深刻的党史课。书本上“寒风砭骨”“饥寒交迫”寥寥数字,亲身走过才知其意。在海拔4000多米处,大风、暴雪随时来袭,每向上攀爬百米,都要耗费巨大体力,走几步便气喘吁吁,我数次生出止步的念头。每当这时,向导便和我讲起当地口口相传的往事:早年在昌德雪山空地,藏民常发现散落的红军骸骨,无数年轻战士长眠冰雪之中;一些伤病员被担架抬着翻过达古雪山,茫茫雪野,缺衣少粮,全凭不屈的意志支撑前行。
对比先辈的绝境,我如今后勤完善,还有向导相助,这点疲惫何足挂齿?
一路走来,我对“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有了更深的体悟。当年红军长征,是为冲破围堵、救国救民;我们这代人的长征,则是传承红色基因、走好民族复兴之路。于我个人而言,年过花甲徒步万里,是一名老党员的自我淬炼,是与先辈的一次无声“对望”。
以前从事外交工作,我习惯用语言讲述中国;如今行走长征路,我学会用脚步感悟初心。沿途所见,藏寨民居整洁舒适,乡村振兴成果丰硕,各族群众安居乐业。当年先辈追求的太平盛世,如今尽数呈现在眼前。
翻过5座雪山,我的裤脚早已起了毛边,手中竹竿磨得光滑,皮肤也被高原烈日晒得黝黑,可前行的脚步愈发坚定。待10月抵达吴起镇,这段行程将画上句号。但我的“长征”不会停下,我会把一路见闻整理成册,把雪山藏乡的红色记忆传播得更远,让更多人从这场“无与伦比的史诗般远征”中汲取精神力量。

(中国国防报 2026年7月24日第二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