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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学之道(57)之人文精神

    发布时间:2026-07-19 点击次数: 作者:徐小跃 来源:现代快报

    “诸在”(此在、现在、内在、同在、长在、实在)“诸人”(人间、人事、人性、人义、人伦、人德、人文、人情)的观念再次强有力地证明了中华文明是一种世俗性文明、此岸性文明。这一“文明”的活动之“场所”是在尘世间的、人世间的,即是在此岸“天下”的。所有的“美丽”和“光明”的世界都是由此岸世界活着的人通过“物相杂之文”所“造化”和“成就”的。“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周易-贲-彖传》),此之谓也。故而,这一“文明”强调的是“此岸的文明”而非“彼岸的文明”;是“人事的文明”而非“鬼神的文明”;是“生时的文明”而非“死后的文明”。归止于这一“文明”方向的生活方式和行为方式,于是就构成了中华人文精神“重人间”的特性,并最终具有了浓浓的“无神”色彩!

    宗教神学所宣扬的神灵、上帝、天堂等都是一种彼岸性的存在。而有鬼论同样也是一种彼岸性的观念。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尤其在亚文化中,下层百姓中是存在大量这种有鬼、彼岸、来世之论的。但作为上层精英文化中是一向否定有鬼论的。中国历史上的无鬼论所反映的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无神精神、人文关怀和文明特征。

    宗教有神论不但要回答和解决,世界包括人是从哪里来的问题,而且要回答和解决有没有超越自然与社会之外“别有一物”的存在和“另有一处”存在的问题,当然还要回答和解决人死以后往哪里去的问题。而与宗教有神论相反的无神论也要相应地对上述问题进行回答和解决。如果说中华传统文化“关乎人文”的价值取向和“究天人之际”的思维方式对宗教有神论关注的前两个问题都做出了“无神论”的回答和解决的话,那么,关于人死以后往哪里去的问题,中华传统文化同样做出了与宗教有神论完全不同的回答和解决,从而更加明确突显出中华传统文化的“无神”特征。

    生命存在的方式是怎样的、生与死的关系是怎样的等问题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则又是以“形神观”加以表现的。而否定形灭而神依然存在,人死后而变为鬼等思想遂形成了具有人文色彩的“无鬼论”。正规宗教在谈论生命观和生死观的时候,一定主张人的生命不是一期的,一定主张人的灵魂是不灭的,一定主张人要接受“末世的最后审判”。基督教、伊斯兰教等宗教都主张二期生命观。当然,作为中华传统文化一部分的佛家文化坚持生命是有“三期”的,极乐世界与地狱世界是佛教思想本有的观念。也正是在此意义上,我们才将佛教定性为宗教呢。而中国优秀的传统文化明确主张人的生命只有一期。

    一期生命就是人的从生到死,而死了以后就意味着肉体以及肉体相连的灵魂也就没有了。中国人是不相信有先于肉体生命的灵魂存在,也不相信有离开肉体之外的灵魂存在,更不相信肉体死亡以后另有一独立灵魂的存在。这里的“之先”“之外”“独立”是三个关键词,它充分体现着中华传统文化所主张的一期生命观的本质所在。而二期和三期论者,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承认有一个东西不会消失和灭亡的——那就是灵魂。如此一来,不死、不灭、长生于是就成为这一理论最重要的特点。

    儒家和道家共同的主张都认为人是气化的过程。气聚人就生,气散人就死。人的生命就是在此一生一死的“一期”生命过程流转。换句话说,中华传统文化坚持认为人只有一期生命。天堂与地狱观念在儒家和道家思想里是没有任何地位的。主张无鬼论是中国世俗文明和人文精神的必然体现。

    在中国历史中和中国传统文化中也曾有所谓有鬼神的言论和思想观念。根据《左传》记载,在春秋时期有许多鬼神的传说和故事,说明那时人们还是非常相信鬼神迷信的。但也在此时,包括子产、孔子在内的不少人也对鬼神迷信进行了怀疑,甚而不信。诚如鲁迅所说:“孔丘先生确是伟大,生在巫鬼势力如此旺盛的时代,偏不肯随俗谈鬼神”(《再论雷锋塔的倒掉》)。“子不语怪力乱神”(《论语-述而》)是孔子思想的核心价值观。

    中华传统文化的生命观、生死观以及无鬼论是通过对人的“魂魄”“形神”等概念和问题得到论述的。而其理论基础则是阴阳气化论。春秋时期的子产在被问及人死以后是否为鬼的问题说:“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左传-昭公七年》)。子产在这里所要强调的显然并不是认为在人生前,先有某种实质即所谓灵魂者投入人身,而才始有生命。生命乃是由魄魂两部分所构成。人之生和人之死只是与阳气的多少关系。虽然子产在这里还承认有的人死后为鬼,但不是所有人死后都为鬼。也就是说,子产此论的意义在于,他已经开始将人是否死后为鬼与人生时魂魄之强弱联系在一起了。这就为以后完全否定人死为鬼打开了一条缺口。

    徐小跃(江苏省文史馆馆员,南京图书馆名誉馆长,南京大学哲学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