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讲“炮制之法，关乎药性存亡”。近日，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张辰宇、付正团队的一项研究，为这一传统认识提供了分子层面的证据。他们发现，金银花中一种名为MIR2911的微小RNA具有抗病毒活性，但其保留程度取决于炮制工艺：传统水煎能有效保留，现代醇提则可能造成流失。这是活性RNA首次被纳入中药工艺评价的考量，也意味着中药的“有效成分”或许不只有化学小分子。该成果7月3日发表于国际学术期刊《信号转导与靶向治疗》。

据介绍，长期以来，中药药效物质研究主要围绕生物碱、黄酮、萜类等化学小分子。RNA类物质因被认为不耐煎煮、不易吸收，很少进入质量评价体系。张辰宇团队此前工作已证实，食物和中药中天然存在大量稳定的小RNA，它们能穿过消化道屏障被完整吸收，进入体内后通过抑制病毒或细菌基因发挥广谱抗病毒作用。金银花中的MIR2911就是其中之一。这项研究则进一步追问：从田间到药柜，不同的加工工艺，能让这类活性RNA留下多少，对药效有什么影响？

研究团队按《中国药典》及工业常用的醇沉流程，对同批金银花水煎液进行分离分析，发现MIR2911主要富集在乙醇沉淀相中。如果后续工艺只取上清液、弃去沉淀，MIR2911就会随之流失。实验数据显示，仅这一步，活性RNA含量较原水煎液下降了93.6%。在多种市售的醇提含金银花中成药中，研究人员也没有检测到MIR2911。

流失的后果反映在药效上：传统水煎液提取的RNA显著抑制病毒复制，而醇提工艺的RNA样品没有表现出同样的抗病毒效果。也就是说，现代工艺在保留绿原酸等小分子的同时，也可能把水溶性的活性RNA“洗”掉了，造成了药效损失。

灭菌是中药生产保障安全的必要环节，但也是活性RNA的一道坎。实验显示，120℃湿热灭菌条件下，MIR2911明显降解。不过，一个参数调整提供了改善空间：煎液在灭菌前调到弱酸性，MIR2911的热稳定性显著提高，降解大幅减轻。这为在安全和药效之间找到平衡，提供了可操作的工艺思路。

药材本身的差异同样影响活性RNA的含量。未绽放的金银花花蕾，MIR2911含量大约是盛开鲜花的3倍，茎和叶中几乎检测不到；烘干样品保留的活性RNA大约是阴干样品的3.2倍。

研究团队发现，中药里的活性RNA并非一成不变:从产地、采收、干燥方式到提取和灭菌工艺，每个环节都可能影响它的去留。张辰宇认为，当前《中国药典》的质量控制指标仍聚焦于化学小分子和少数标志物，活性RNA尚未纳入常规检测。对于那些药效可能依赖RNA的中药制剂，仅靠化学成分评价可能不够完整。

研究团队认为，在建立系统数据库的基础上，小RNA检测有潜力成为中药质量控制的补充手段，推动评价体系从单一化学成分指标，走向涵盖多维度生物活性的框架。对中药现代化来说，这不只是技术上的补充，也是认知上的更新：传统工艺之所以重要，不仅在于它影响化学成分的含量，还在于它决定了活性RNA这类“生物信息分子”的去留。

该研究得到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中国医学科学院医学与健康科技创新工程、国家生物药技术创新中心“揭榜挂帅”技术攻关项目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