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观乎人文之价值取向”和“究乎天人之思维方式”这两个问题所反映出的“重此岸”“重世俗”的“无神”特征我用“诸在”和“诸人”两个概念或说命题加以概括。“诸在”是回答人的存在状态的问题，“诸人”是回答人的行为方式的问题。

所谓的“诸在”是指：此在、现在、内在、同在、长在、实在。所谓的“诸人”是指：人间、人事、人性、人义、人伦、人德、人文、人情。

“此在”就是重视此岸的现实生活。重视现实的世界，重人间，人生活的“场域”——大地上、尘世间。没有超自然与超社会的彼岸世界观念。“此在”对应“人间”。因为认为人是生活在“大地上”，所以中国人会将许多情感寄寓在山水之中。“寄情山水”是也。因为认为人是生活在“尘世间”，所以中国人会将许多生活寄托在作息之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也。“此在”与“人间”侧重在空间概念上来体现中华传统文化的非宗教性以及无神精神！

“现在”就是重视当下的现实生活。作为中华传统文化两大主干的儒家思想与道家思想都不大关注人的生前与死后的事情，不大关注鬼事仙事，关注和重视的是生事与人事。柴米油盐的日常生活、科举功名的社会生活是中国人最现实的安顿和追求。“现在”与“人事”侧重在时间概念上体现中华传统文化的非宗教性以及无神精神！

“内在”就是重视合乎人性的生活。“性情欲”三者构成“人之有道也”（孟子语）的内容。儒家的“大学之道”就体现在他的心性之学中，“明明德”“新民”“诚意”“正心”“修身”等都是向内用功。道家的“性命双修”“生命之真”“性命之常”，佛家的“慧命双修”，都是注重人的“内在”之心性的开发。儒家注重“存心养性”，道家主张“心斋缮性”，佛家注重“明心见性”。在儒家那里，认为“人德”乃是人的内心所生。“仁义礼智，根于心”（《孟子-尽心上》），此之谓也。注重内在性的生活就是重视人性的生活，就是重视人生境界的生活。“内在”与“人性”是侧重在内外空间合一概念上来体现中华传统文化的非宗教性以及无神精神！

“同在”就是重视人伦的生活。实际上中华传统文化，尤其是儒家文化之所以强调人与人的“同在”性，正是他们看到了人的意义和价值的实现一定是从人与人的相互关系中才能做到。换句话说，儒家文化不认为人可以不通过与他人的关系就能体现出人的意义和价值。人的这一本质很早就被中国人发现并得到重视。对人之所以为人的这一共同性的开发，或说将人的应当性呈现出来，儒家称其为“人义”“五伦”“五达道”。儒家认为人不仅要超越禽兽仅追求物质性的生活方式，而且要过上“人伦”的生活才能实现人的意义和价值。以下“诸同”构成了中国社会关系的总和：同姓、同宗、同族、同乡、同门、同窗、同学、同校、同事、同僚、同志等。“同在”与“人伦”侧重对象之间的“耦在”“相人耦”中来体现中华传统文化的非宗教性以及无神精神。

“长在”就是重视文化、文明、人文的生活。作为中华传统文化两大主干的儒道思想都不认为人有来世的生活，也不去设定什么死后灵魂不死的观念，他们认为生死都是气的不同形式变化而已。但所有这一切主张，都不意味着中华传统文化中没有人的“长在”“长生久视”的追求。情况恰恰相反，儒家有著名的“三不朽”思想，道家有著名的“死而不亡者寿”思想。当然儒道两家又都是着重于人的精神永恒而立论的。儒家主张在人文的化成中实现人生的不朽永恒、精神思想的长存不朽。但值得强调指出的是，“立德、立功、立言”又都是在“此生”“现世”中完成的“事业”。人生的不朽乃是通过人的“类”的延续传承而实现的。长在与人文侧重人类在进行文化、文明的活动中来体现中华传统文化的非宗教性以及无神精神。

“实在”就是重视真实性生活。中华传统文化，尤其儒家文化不崇尚荒诞不经的生活应该是他们一以贯之的精神追求和生活态度。不幻想、不虚幻、不虚妄、不玄妙而注重真实性、实在性，一切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重历史的真实、重生命的真实，构成了中华传统文化以及中国人的精神品格。反迷信、反巫术一直是中国文人的传统。“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王羲之《兰亭集序》），此之谓也。“虚诞”“妄作”之事一向被中国文人所不耻。中国人相信能被经验证实、能被科学证明的事情，而不相信超验性的存在。“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庄子-齐物论》）一直是中国文人遵循的传统。实在与人情侧重人在人情世故、经验常识以及科学活动中来体现中华传统文化的非宗教性以及无神精神。

徐小跃（江苏省文史馆馆员，南京图书馆名誉馆长，南京大学哲学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