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124周年校庆之际，第四届新生戏剧节落幕。以“承·至诚”为主题，六部由学生主创的校史剧，将1945年至1949年间，不同身份的南大人在时代洪流中的抉择、勇气与担当搬上舞台。新设的“演后谈”环节，档案馆教师、主创与往届参与者围坐在一起，追问同一个问题：七十多年前的那份“至诚”，今天的年轻人还能接住吗？

一所大学的去与留

1945年抗战胜利，流散西南的高校师生纷纷筹划复员东还，但内战的阴云迅速笼罩。经济崩溃、政治独裁、民主运动高涨。在剧烈动荡中，高等教育举步维艰。1949年初，国民政府行政院下达“国立院校应变计划”，要求各校拟定迁校方案。“‘迁校还是不迁校’的斗争就在校园里展开了。”演后谈环节，南大档案馆王丹老师将观众拉回那个承上启下的历史节点。

本届戏剧节突破往年聚焦单一先贤的叙事模式，以百年校史中的鲜活历史切片为切入点。王丹在讲述中不断强调一个关键词：“至诚”。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至诚的精神始终闪烁着光芒。师生们在坚守学术、守护文脉、捍卫自由、追求和平中，读到了属于知识分子的那份爱国良知和责任担当。”她将本届戏剧节的主题“承·至诚”拆解为两层意涵：其一，1945至1949年本身就是一个承上启下的历史阶段；其二，当年先辈为守护学校血脉和国家文脉进行的英勇斗争，“希望能够在今天被大家稳稳地承接住”。

当史料只剩“只言片语”

承接，并非易事。摆在面前的第一道坎，是史料的稀缺。

本届戏剧节的六部剧目均取材于校史真实事件，但学生们普遍遭遇同一困境：那些名字响当当的人物，真正有血有肉的细节，在文献里常常只剩“一句话”或者“两行字”。

南大经济管理试验班学生张语谦对此感受尤深。她主创的《城门城门几丈高》聚焦中国第一位女性考古学家、南京博物院首任女性院长、南大杰出校友曾昭燏。1948年底，国民党溃退台湾，最后一批南京文物是运走还是留下？曾昭燏拍案反对。

“我在高三备考时偶然了解到曾昭燏女士，当时只知道她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女性考古学家。入学后，我为了戏剧节查找资料，才发现她也是我们南大的优秀校友。”张语谦说，“冥冥之中有一种感召，我会来到她的母校，成为她的学妹，重新发掘这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但现实的创作条件异常苛刻。她发现，“曾教授一生的事迹很了不起，但完完全全关于她个人的、有血有肉的细节，实在少得可怜”。她只能从别人的日记或信件里抓到一点只言片语。大部分文献都是以“曾昭燏坚决反对”一笔带过。至于当时的过程，她说了什么，心里怎么想的，完全找不到。

还有剧组去追寻地理学家杨纫章。她是《中国国家地理》前身《地理知识》的联合创刊人之一，21岁时就喊出“妇女的解放是自家争来的”。学生们在校史馆官网“不知道点了多少个链接、跳转了多少次”，才终于找到这个名字。没有图片，没有第一手文字，全都是二手回忆。

也有剧组想还原1947年5月20日中央大学学生发动的“反饥饿、反内战”运动，翻遍了校友名录，发现绝大多数参与者的记载，“只有几句话带过”。

面对这样的历史空白，这群年轻的创作者必须做出选择：是就这么算了，还是想办法让那些沉默的名字，重新发出声音？

艺术加工如何靠近历史真实

张语谦选择了后者。“我就觉得这么难、这么有压力的一件事情，它不可能只是白纸上的两行黑字，它应该是一段波澜壮阔的、由一个人带领一群人共筑的史诗。”

张语谦开始“合理的艺术想象”，包括加入新的人物、前因后果、矛盾冲突。最初一版，她甚至设计了一个从2026年穿越回1948年的学生，去帮助曾昭燏。后来反复修改，这个角色被改成了曾昭燏在南京大屠杀期间救过的一个女孩。女孩没有跟着当国民党军官的养父走，而是加入了守护文物的队伍。

“我们这个戏想讲两个主题，一个是传承，一个是守护。”张语谦解释说。这个虚构的女孩，就像一股“年轻的血液”，既接上了南京的文脉，也成了守护国宝的后备力量。正是靠着这种合理的想象，那些文献里遗漏的情感、没记下的精神，今天的观众才得以感受到。

剧中还有一句让观众会心一笑的台词——“我不是让你盯着点看吗？怎么反倒把自己盯成她了？”——并非刻意设计笑点，而是张语谦很自然地写出来的。“能让大家喜欢，有所感触，其实我很感动。”这种不事雕琢的年轻态表达，恰是整部戏灵气的注脚。

而贯穿全剧的那首南京童谣，同样是“从无到有”的创作。张语谦并非南京本地人，她想用一段音乐将整部戏串联起来，于是到网上查找南京民谣。她发现《城门城门几丈高》虽然广为人知，却基本是用南京方言念出来的版本，没有固定的歌曲去对应。于是她请一位学长进行原创编曲，前后改了多版。“最最值得一提的是，我们这里面所有的音乐都是同学自己原创的，也是我们的灵魂之一。”张语谦说。

另一部戏《1946年的装货清单》，讲的是1945年抗战胜利后，师生从重庆返回南京的故事。全剧的核心是一头牛——那头牛在重庆大轰炸的时候，一直陪着主人公熬过最难的日子。现在能不能把它安全带回南京？编剧没有给一个大团圆结局，故意留下了妥协和遗憾。

“在面对非常宏大的时代背景下，每一个微小的个体都在为这个时代做出一些妥协。”编剧在演后谈中说。主持人卢璇则提出另一种解读：“你说这是一个讲妥协的故事，我恰恰认为这是一个讲坚持的故事，因为牛执拗、执着、坚守。”两种解读的交锋，折射出戏剧对历史复杂性的尊重。

“为爱发电”

五月底，南京白天气温已逼近三十摄氏度。有人穿着带绒的中山装上台，后背湿透；有人嗓子反复发炎，周五还在扎针；有人临近期中考试，排练间隙抱着平板复习；有同学父母从东北远道而来，他拖着病体送完家长，便一路小跑回到舞台。

《自家挣来的》剧组，用“为爱发电”来形容整个过程。他们千辛万苦淘到了杨纫章亲笔签名的论文扫描件，“每一个人就那么在幕布前轻轻摸着，透过她的字迹，大家一下子就感觉她变得特别真实”。

没人计较排练占了多少个周末，也没人因为身体不舒服而退出。这群非专业的学生演员，用最朴素的方式，回答了王丹在演后谈开场时抛出的那个问题：七十多年前的那份“至诚”，今天的年轻人，到底能不能接住？

从舞台到人生的精神接力

从第一届新生戏剧节开始，新生们就被放到校史里去“打捞历史”。本场演后谈的主持人、往届新生戏剧节的参与者卢璇告诉记者，从刚开始接触校史剧，到后来站上江苏大剧院的舞台，“时间是限定的，但表达的东西一定是无限的。因为永远有人年轻，永远有人会有同样的困惑、勇敢、执着与热爱。”她觉得，这份精神就是在“同辈之间传承，也在历史和今天中传承下来”。

“它让我相信热爱真的有力量。大三这个节点，我在做职业规划，考虑未来去哪里深造。这段经历不断提醒我，我有这样一次被团队伙伴、被老师们无条件信任、鼓励和支持的机会。未来不论走哪条道路，我都不会害怕，因为我知道我可以做到。”正值高校毕业季，面对即将毕业的学长学姐，卢璇给出了这样的赠言：“相信经历比结果重要，相信热爱不可估量。我们都会有明亮的未来，我们定会在明亮的未来里再相遇。”

南京大学新生学院相关负责人表示，南大新生戏剧节始终秉持“以剧育人、以史润心”的理念，着力打造代代传承的校园美育品牌。办节路上虽有诸多挑战，但师生的认可与热爱，是活动持续深耕的不竭动力。未来，戏剧节将继续立足校史，守正创新，以戏剧艺术赋能美育成长，让南大精神在舞台演绎中薪火相传。

图源|南京大学新生学院